第七章(第14/20页)
我问:怎么不好了?
她说:小时候,我才一个多月大,娘下地干活了。屋棚上掉下一只老鼠,老鼠把我的鼻子尖给啃了……后来,又过了两个月,娘又出门了,在院子里铺了张席,我在席上躺着。猪,我们家的猪,从圈里蹿出来,又把我的耳朵给咬了……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我很惊讶,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凭什么,连老鼠都欺负她?还有猪,猪也欺负她……一个人两次遇难,如果不是命运,那又是什么?
她说:我从小发愤读书,就想着有一天挣了钱,可以整整容。我九岁时,发烧后鼻子淌水,娘把我送到了县里的医院,听大夫说,鼻子、耳朵都可以做整容手术,只有北京可以做。从此,我记下了……我大学毕业出来做这个,也是为了整容。不瞒你,我已经整过三次了。还要再做三次。医生说,再做三次,就可以做出一张最美的脸……人不能没有脸吧?
整个晚上,我都跟“梅村”在一起……
“梅村”说:哥哥,咱这儿有洋酒,法国的,一千六百元一瓶,你要么?“梅村”说:哥哥,我渴了,上个果盘吧?这个便宜,八十。要不,来盒“牵手”,纯果汁,一百六。“梅村”说:哥哥,要不来啤的,“青岛”还是“嘉士伯”,要不,“蓝带”?“梅村”说:哥哥,你怎么老坐着,不跳舞呢?起来,跳一个。跳一曲翻—个红牌(五十元)。我知道哥哥是大老板,不差这点钱……“梅村”说:哥哥,你不唱也不跳,这么老坐着,啥意思吗?起来,起来嘛哥哥……哥哥,是要我出台么?我可是大学生,一般不出台,出台就贵了。
我真是欲哭无泪。此“梅村”非彼梅村,我不再叫她梅村了。她不是梅村……她只是一个为整容而拼命挣钱的女孩。
也许是包房装修的缘故,也许是在她极力推销下我喝了两罐啤酒的缘故,我坐在沙发上,只觉得头有些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塑料的气味。包间是新装修的,墙纸是塑料的.茶桌是塑料的,沙发布是塑料(纤维丝)的,吊灯是塑料的,电视机是塑料的……那味道漫散在空气里,很难闻。这是—个塑料化的时代,人、衣、食、物,全塑料化了。我突然忍不住想笑。
“梅村”说:哥哥,你不是笑我吧?
我也不知道笑什么,只是想笑。
“梅村”说:你别看我的鼻子。我鼻子不歪吧?我鼻子里镶了个托,进口玻璃钢的,不大,一点点儿……过一段,再做个小手术,就去掉了。
我大笑。
“梅村”说:你还笑?还笑?
我仍在笑,眼里的泪都笑出来了。
“梅村”说:哥哥,你是想梅村了吧?我就是梅村。我是梅村哪——小妹妹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我站起身来,说:别唱了。你不是梅村。
后来,当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机缘巧合,我找到了梅村的三本日记。
据说,梅村出国了。临出国前,她的一些东西放在一个朋友那里……在这三本日记里,梅村详细地记述了她的心路历程。就此,我挑出十篇,不做任何评价,展现给你:
五月七日
W课上得真好,整个梯形教室里坐满了人。他引用林肯的话:“人生最美好的东西,就是他同别人的友谊。”“我要站在所有正确人的那一边,正确的时候和他们在一起,错误的时候离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