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3/20页)

甚至于在无梁村,也没人再提梁五方的名字了,人们几乎是把他给淡忘了。一年又一年,偶尔说到他的时候,人们的口吻是一再省略的。原来还叫他五方,或是用较亲近的口气叫他:方。现如今人们一提到他,只取中间一个字:五。人们会用淡淡的、略含贬意的、有几分滑稽的儿化音说:五儿,又窜出去了。

你知道么,那捆人的绳子也不仅仅是绳子。那时候,在人们心里,这就是“作奸犯科”的标志,或者说是生活中的“另类”,是让人鄙视的“坏分子”。当一个人一次又一次被人用绳子捆着押回来时,人们看他的眼光也就变了。

再后来,当他一走过小桥,人们就说:五儿回来了。

一九七五年,梁五方他娘去世时,他仍在上访的路上……家里人等了他三天,实在等不及就葬了。早些时候,五方他娘也曾苦苦地劝过他,说:儿呀,认了吧?胳膊扭不过大腿,咱认了吧?可他不听劝。现在,他娘死了,他也没能见上一面。

可是,突然有一天,村里人在他娘的坟前发现了一包荷叶包着的肉煎包,还有燃过的三支烟的烟蒂儿,这时人们才知道,他回来过。偷偷的。

后来,随着形势的不断变化,当人们再把他送回来的时候,就不再捆了,只是几个人押着他,把他送回村里。可他仍旧象捆着似的,显得很滑稽:他走路两只胳膊紧贴着身子,头往前探,动作僵硬,身子佝偻,脖子梗着,往前一窜一窜地走,就象根本没有手一样……在小桥上,村里人一看见他就笑了。

他也笑。嘴咧着,那笑竟有些贫。

人们说:五儿,回来了。

他叽叽眼,说:回来了。

人们说:还去么?

他回头看看,蛮不在乎地说:去。去。

人们说:五儿,吃上北京烤鸭了?

他说:眼吃。眼吃。

那时候,老姑父和他,常常蹲在大队部门口谈心。老姑父递上烟、递上水,苦口婆心地说:五,你是爷,你是祖宗,咱别再去了吧?你说,那北京能是咱去的地方么?去一趟让人捆一回,你脸上好看?再说了,这人世间,谁还不受点委屈?

梁五方说:老蔡,你也知道,这么多年了,我是为了啥。上头咋也得给个“政策”呀?他要是给我个“政策”,我就不去了。

老姑父说:现在不讲成份了,你还要啥“政策”?

他说:还没给我平反呢。照你这么说,我这些年白跑了?

老姑父说:那不就一张纸么?

他说:那可不是一张纸,那是“政策”。你得给我落实政策。

最后,老姑父甚至哀求他说:五儿,我也干不了几天了,我服了你了。你说咋落实,咱就咋落实,你别再出去了。

他狡黠地一笑,说:你说了不算。

老姑父说:你怎么成“滚刀肉”了?

他说:我就是“滚刀肉”。

这一年,又快到国庆节的时候了,一到国庆临近,就为了这么一个“流窜犯”,一个县的官员都心惊肉跳!县委书记亲自把电话打到了镇上,要求“严防死守”,千万不能让这个“流窜犯”再到北京去了。那时公社已改成了镇,镇上曹书记又打电话把老姑父骂了一顿,说你给我盯紧点,连放屁的时候都要跟着……尔后曹书记仍不放心,亲自派人把无梁村的干部和梁五方一起“请”到镇上,在镇政府的食堂里摆了一桌酒菜,现场办公。待梁五方酒足饭饱,曹书记说:五儿,还跑不跑了?

梁五方说:不跑,不跑了。有烟么,吸一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