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8/23页)

据说,吴玉花流了一夜眼泪。第二天,她早上起来,用摔断了一半的木梳子梳了梳头,踮起腿就跑公社去了。

在无梁,仅仅几年的功夫,吴玉花已消磨了她的全部美丽。生了第二个孩子后,她的乳房干瘪得就象是晒干了的两只老茄子,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挺拔。她的两条长辫子早就割卖了,头发乱的就象是老呱窝,满是孕瘢的脸上已没了半点颜色。她整个看上去瘦得就象是一只大螳螂,只剩下那两条长杆子腿了。

这一天,她突然踮着两条长杆子腿跑到公社,又是撒泼又是骂娘地大哭大闹了一场。她骂老胡是骗子(老胡就是原县武装部的部长,就是那个借给老姑夫吉普车的人),跟姓蔡的是一路货!她甚至躺在公社的大门口,把一条裤子都在地上蹬烂了……这才把降职下放的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给骂了出来,而且骂得他头上直冒青筋,终于给老姑父争得了一点好处。

此后,在公社武装部长的争取下,老姑父才得以按伤残军人处理(他身上有七处伤),每月给七元的伤残军人补助金。

老姑父既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仇人。

在我出生后的第七天,他站在村中的一棵挂有吊钟的老槐树下,把裹着包单的我高高地举起来,说:从今往后,这就是全村人的孩子。

这当然是他当了村支书之后的事了。

老姑父是入赘的第四年当上村支书的。那是“大跃进”之后,村支书以私分瞒产的罪名被撤职了,老姑父以功臣的名义就此接替了支书的位置。那是冬天,地里就剩下红萝卜了。所谓瞒产,瞒的也是红萝卜。老姑父当了支书后继续瞒产,瞒的仍然是红萝卜。惟一不同的是,他没有把红萝卜拉到自己家里去。他只是命人把地里的红萝卜缨全部割去,给公社干部造成场光地净的印象,尔后半夜带人一块地一块地的收割红萝卜,当天收割当天吃掉,屁都不留。

可老姑父私分瞒产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公社武装部长老胡带着工作组一进村,就声色俱厉地对老姑父说:老伙计,你压线了,踩着地雷了!老姑父跟他装糊涂,说:地雷,美式的?老胡说:我告诉你,私分瞒产,是要撤职查办的!老姑父说:操,你查办我?我还是你入党介绍人呢。老胡说:到底有没有,你给句话?老姑父说:说实话?老胡说:没看啥时候了,你还敢胡日白?老姑父回头看了看村人,一村人哑雀无声,一个个饿鬼一样,眼里泛着绿火……老姑父说:真没有。场光地净!老胡说:老伙计,我是带着指令来的。你好歹给我个台阶下……老姑父贴近他的耳朵,小声说:要说有,也有。就几畦红萝卜,有千把斤红萝卜……老胡说:在哪儿呢?老姑父拍拍肚子,说:都吃到肚里了。老胡说:要是查出来?

老姑父拍着胸脯说:你搜。只要搜出来,你撤我职!……听村里人说,就这样,老姑父铁嘴钢牙,冒着风险(在公社武装部长老胡的极力袒护下),虽然受了个“严重警告”的处分,却一下子保住了几十亩红萝卜。

那时候家家户户吃的都是水煮红萝卜,一连吃了六个月,一直吃到藏在地里的红萝卜生出有毒的芽儿,吃的人们上吐下泻、直吐酸水。一直到了今天,我们才知道红萝卜具有丰富的维生素A和C,还含有钙质,俗称“小人参”,是真正的绿色食品啊。可在那样的年月里,人人都仇恨红萝卜,红萝卜把人都吃伤了。

可也正是红萝卜救了全村人的命,也间接地救了我的命。

我出生后不久,就由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寻奶吃。我说过,我曾摸过很多女人的奶子,那都是在老姑父的眼皮子底下干的。那时候老姑父抱着我一家一家串,进门就说:给口奶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