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1/23页)
天已黑透了,只有人们的眼晴是“雪亮”的。老姑父站在树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尔后,又一言不发地勾下头去,无论谁说什么,他都一声不吭,就那么背着手来来回回地在树下走。他气坏了,可是……他一直走到人们唾沫星子干了的时候,才伸手一指,大声说:他,他还是个孩子……尔后,他又走上一阵,再伸手一指,说:他还是个孩子……这句话他一直重复着,一连说了九遍。
老姑父一再重复的话就象是巴豆,他一把一把地撒下去,终于泻了人们的心头之火。人群里没人再吭声了。接着是一阵儿一阵儿的咔着痰的咳嗽声……最后,人群里终于有人说:这祸害,也就是吓吓他。
于是,众人都随声附和说:吓吓他。
老姑父指着我说:丢,祸害呀。
我说过,无梁的风是很染人的。
风无处不在。可风又是看不见的,风只有结果,没有形态。
在这里,风还有一个优雅的称呼:“西伯利亚”。这是无梁人从六十年代村中的大喇叭里听来的。那时候广播里经常出现的一个词语是“西伯利亚寒流”。无梁人以自己超常的理解力删除了“寒流”,留下了具有无限想像空间的、美丽的“西伯利亚”。这只能再一次说明,无梁人是不排外的。
无梁人之所以把风称作“西伯利亚”,是延着光棍汉们的思路走的。这是一种想像力的飘逸,是情绪化了的阴性理解,其中包含着对美的渴望和想往、以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的浪漫主义期盼。
在这里,风跟两个字的联系最为密切:一个是“情”,一个是“尘”。“风情”是一个时段的概念,那就象是剪成一断一断、互不连接的奇异景象;或者说是斜阳下在空中飞翔的带一绺断线的风筝,含些许“偷”来的的诗意。可过去就过去了,永不重复。而“风尘”却是一个固定而久远的时间概念,那是一种经岁月侵蚀后带有烙印的苍凉,是一种埋在时光尘土里的永久性的定格。也只有在时间的概念上,风和尘才联系在一起。无论春夏秋冬,就是不刮风的日子,也有风的神迹。
看一看树上的叶子你就知道了,在这里,没有一片树叶是干净的。
在无梁,一旦“西伯利亚”刻在脸上,那就是岁月。而岁月一旦定了格,那就是风俗了。风俗是一个地域特定的生活习惯。我曾经说过,无梁人是主吃面食的:面条、面饼、面汤、菜面窝窝等。吃面食须臾离不开的就是辣椒,辣椒是无梁人最重要的生活调味品。在庸常的日子里,没有辣子是吃不下饭的。辣椒吃多了,脸上就会生出粉刺来。如果在路上你碰上一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抠脸上的粉刺儿疙瘩,没错,那就是无梁人了。
当然,这是低层面的。如果要求再高一点,如果家里来了尊贵的客人,炒上两个菜,那就是吃酒了。现在有人说酒是文化,也就是“辣”的文化,是让人兴奋的文化,“文化”到了极点,也就是一个字:醉。让客人喝醉,这是无梁待客的最高境界。如果哪家来的客人喝醉了,醉成了一滩泥,那是待客的一种荣耀。往往要用架子车拉上,绕村一周,这是多么体面的事情啊!
无梁排在第二的风俗叫:领席。在这里“席”是要“领”的,想一想这有多么优雅。无梁是一个编席窝,最不缺的就是席子。那时候,一张席就是一张流动的床。无梁人最重要、最私密的活动都是在“席”上进行的(一为酒席;二为炕席)。特别是到了夏天,主家领着一张席,客人或朋友相跟着,有瓜的时候,就去瓜地;或者是树下、河边、场院,带着盛了烟丝的笸箩、几根脆瓜,席地而坐,对月而谈……至于说些什么,那就不知道了。那时候一到夏日的傍晚,人人都会领着一张席到处走,说是纳凉,可睡到半夜,忽然下雨了或是刮风的时候,就又拉着席走了,也许是去了炕房、也许是钻了麦秸垛,谁也不知道他或她到哪里去了。于是就发生了一些男女之间的事,这就是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