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6/18页)
就要走了,我一下子变得勇敢起来。在我递了辞职报告之后,第二天夜里,我把她约到了学院的操场上。操场很大,月光下,人是墨的,一影儿一影儿的淡墨,是夜色遮蔽了我身上的“穷气”。我一无所有,可我已经有了武器。
我说:我要走了。跟你告个别。
她很惊讶,说:走?去哪儿?
我说:我辞职了。离开学院……
她说:你疯了?不会吧?
我说:就快要疯了。可惜,没疯。
她笑了,说:不发烧吧?
我说:37度。正常。
我说:你还不知道吧,我是个孤儿。
往下,我坦白地告诉她,我的出身,我的童年,我的成长过程……这就是我的“武器”,我早已准备好的“武器”(记住,当你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还有一件东西可以使用,那就是“诚实”。)。看着对方的眼睛……有时候,“诚实”也可以当作武器。
夜色里,美人还是美人。梅村在朦胧的夜色里就象是仙人,恍恍惚惚地呈现着飘逸的、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有一种虚拟化了的淡雅之美。她的呼吸让人麻醉,就象是虚拟的仙间幻景。她的脚步声一格一格的,节律分明,就象是告别的挽歌,让人心碎。我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没有希望。可我还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我想好了,既如说我得不到人,我至少还能保存这么一份美好的记忆。
月光下,我们两人在操场上漫步。我很平静地讲述着“自己”,就象是诉说一个外人的故事。她静静地听着,有时候,她会突然回过身来,侧着身子,一边退着走,一边惊奇地望着我,好象在说,这就是你呀?真的是你么?有时候,她会意地笑了。笑得很含蓄,很动情,眼里流露出母性的光芒。
我告诉你吧,据我的观察,对那些家景好、出身好的女孩子来说,“诚实”一旦成为武器,是最能打动人的。
她说:童年里,你的作业本都是烟纸盒做的?
我说:是。
她说:大雪漫天,你独自一人睡在草窝里?
我说:是。
她说:三天里,你就吃一块烤红薯?
我说:是。
她说:抱着一块窑里的热砖?
我说:是。
她说:你对那块热砖说:妈,暖暖我?
我说:是。
夜色里,我看见她眼里有了泪光……
我说:我坦白地告诉你,我是个穷人……我穷得就剩下思想了。
她说:你要我等你。等你三年?
我说:是。——(我没敢说五年,五年时间太长了。我怕她等不及。也许,到了一定的时候,我再告诉她,再等我两年吧。那时候,她如果真能等我三年,就不会在乎再等两年。你说是吧?)
她说:你说,三年后回来迎娶我?抱着99朵阿比西尼亚玫瑰。什么是“阿比西尼亚玫瑰”?
我说:世上最好的玫瑰。
说实话,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什么是“阿比西尼亚玫瑰”。我是从一本外国小说上看到的。“阿比西尼亚玫瑰”表达的是一个态度:我爱她。这也是我想像力的极限。三年,或者五年后,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回来?有没有这个能力?假如我回来,假如她等我……我手里一定会有99朵玫瑰!
当时,她并没有答应我。她说:你让我想想。我得想一想。
月光下,我望着她。我的眼舍不得离开她。四目相对,我就快要傻了,一个绝望的傻子。我说:好。再见。说完,我扭头就走。我对自己说,走。赶快走。该说的你都说了。再不走,你就失控了。到目前为止,你还正常。一旦失控,往下就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