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与死亡奇案(第8/9页)

一切结束了。

它起效了。我的心中生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胜利的喜悦,也有失望,就好像我被战胜,也好像远处的积雨云在逗弄着我的情绪。

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感到十分古怪,它们不再是我所知道的双手,而是我记忆中很久以前年轻时的手,骨节不再突出肿胀,我的头发也不再花白,它又变回了黑色,一切回到从前。

这是一种曾经击败过多少人的探寻,是一个没有明确解决方案的问题。中国的第一位皇帝在三千年前死去,几乎毁灭他的整个帝国,为的正是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而它所花费我的时间不过是,多少,二十年?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尽管毫不夸张地说,要是没有这么一件活儿,“退休”将会是如此令人发狂)。我从迈克罗夫特那儿接受了这个任务。我研究了这个问题。我不可避免地,解决了这个问题。

我会告诉全世界吗?不。

此外,我的包里还剩下半罐暗棕色的蜂蜜,这半罐蜜能抵得上好几个国家。(我本想写“抵得上全中国的茶叶”,这或许是因为我此刻的处境,然而即使是华生,恐怕也会讥讽这是陈词滥调。)

说到华生……

还有一件事要做。我还剩下一个目标,但它实在有点儿小。我得取道上海,然后搭艘船,绕过半个世界去南安普顿。

一旦我到了那儿,我要去找华生,看他是否还活着——我希望他还活着。我承认我的想法很荒谬,但若华生死去,我应该会以某种方式感应到。

我得买些戏剧化妆品,将自己伪装成一名老人,以免吓到他,然后邀请我的旧友来喝杯茶。

我想,在那个午后,茶边该有蜂蜜和烤面包。

确实有些传言,说有个外国人经过村子向东去了,但将这些话告诉老高的人并不认为,那名外国人和住在老高棚屋里的是同一个人。那个外国人更年轻,更有精神,头发也是黑的。他并不是春天里在这片地区行走的老人,不过有个人告诉老高,他俩拿的袋子看起来差不多。

老高到山冈上查看,虽然在抵达前,老高也怀疑自己是否能找到些什么。

陌生人已经离开了,带走了他的袋子。

有些烧东西的痕迹,很显眼。烧了些纸——老高认出了一张陌生人画的他那些蜜蜂素描的一角,但其他几张纸都已彻底烧成灰烬,要不就已焦黑,即便老高认得外国字,也无法看清写的是什么了。烧掉的不只是纸,陌生人租的蜂箱如今仅剩一些盘绕的灰烬,还有些扭曲焦黑的锡块,可能曾经盛放过那些色彩鲜明的溶液。

陌生人告诉过他,颜色是特意添加进糖水里的,用来区分不同的糖水,但老高没有询问他这样做的目的。

他像个侦探似的查看了棚屋,想要寻找线索,来了解陌生人的天性和下落。在瓷枕边上,他找到了留给他的四枚银元——两枚“袁大头”和两枚墨西哥比索——他将这些钱收了起来。

在棚屋后,他找到一堆用过的糖浆,上面爬着这个季节的最后几只蜜蜂,它们正吸吮着这块依然黏稠的蜡上最后一丝甜味。

老高苦苦思索了许久,这才将这些糖浆收集起来,包在布里,放进一只装满水的罐子。他用炉子将水加热,却没有煮至烧开。不久蜡便漂浮在水面上,布料里只剩下死蜂、泥土、花粉和蜂胶。

他让水冷却。

接着他走到屋外,望着月亮。此时已几近满月。

他不知道有多少村民了解他的儿子在还是个小婴儿时就已死去。他还记得自己的妻子,但她的容颜却已十分模糊,而他手中也没有她的肖像画或照片。他想,由他来照管这座高高的山上黑色子弹头一样的蜜蜂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再没有任何人比他更了解它们的秉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