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二代目归来(第14/17页)

当我说出这段回忆,老师竟然说“忘了忘了”。

“您不记得了?真过分!”

“你父亲,还有你父亲的父亲都被绑在上面过,我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说着,红玉老师从被褥上站起来,摇了摇葫芦走近杉树树根,将葫芦里的龙水尽数倒在树根上。

“你决定了吗?”金光坊问。

“我跟这杉树也有多年的感情了,剩下的都给它吧。”老师说。

在杉树树根泼下龙水的老师的侧脸,充满了身为如意岳药师坊的天狗威严。我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当年那个飞扬跋扈、唾弃天下事的老师的身影。

红玉老师将空葫芦丢给金光坊,从怀里取出一封书信,我以为是情书,结果看到上面赫然写着“挑战书”。

“把这封信交给那家伙,这可是件光荣的差事。”

我接下封口的挑战书伏地叩拜:“下鸭矢三郎谨遵师命。”

在河原町御池饭店的大厅里,我将红玉老师的挑战书亲手交给二代目。即使收到凝聚老师全部精力的可怕挑战书,二代目连眉毛也没抬一下,就像收到广告传单一样冷漠。

“我可能会去,也可能不去,”二代目说,“让他别抱什么期望。”

跟二代目毫无干劲的态度相反,天狗决斗的传闻让整个狸猫界都沸腾了。无论是像百年前那样,红玉老师大胜,将二代目赶出京都;还是二代目胜利,开创天狗的新时代,狸猫们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决斗那日的到来。

天狗原本就是在傲慢之山的陡坡上俯视芸芸众生的生物。

因为是天狗,所以才伟大。之所以伟大,因为他们是天狗。正因为这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自大,天狗才会觉得狸猫不过是一堆毛球,人类不过是没长毛的猴子,就连除自己以外的天狗,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就是天狗。

照这个理论,老子肯定比儿子伟大,儿子也肯定比老子伟大。

看来无论如何这事都没法圆满解决了。

决斗当晚,红玉老师一点点向南座的大屋顶上爬。

他绑着头带、身上系着束衣带,看上去斗志满满,只是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往上爬的模样太不符合天狗的形象了。决斗地点定在百年前将二代目踢落的南山大屋顶,明显是无谋之举。不过老师靠着不屈的斗志终于爬上了屋顶。

“能在空中自由翱翔,才算得上天狗啊,惭愧惭愧。”

红玉老师盘腿坐下擦了擦汗,点上了天狗香烟。

浓郁的烟雾袅袅上升,被舒服的晚风吹散。

从这里向东看,像夜市一样明亮的祇园四条灯火绵延;往西看,四条大街与高楼大厦灯火璀璨。

隔着四条路,对面的“菊水西餐厅”屋顶上,随着晚风飘来滋滋的烤肉香。这间灯火通明的庭院式露天啤酒屋今晚被天狗包场了,现正举行“药师坊拼斗大会”。在特等席上可以手拿特大啤酒杯观摩红玉老师和二代目的决斗,混乱与决斗事件对天狗来说是最好的下酒菜。

鞍马天狗们飞身越过天台的露天啤酒屋栏杆,飞到四条路的上空,挥舞着扇子或话筒大声起哄道:“药师坊啊,专心地去战斗吧。”“我们会帮你收尸的,放心吧。”“收了直接丢鸭川河里。”他们喧闹着打碎了啤酒杯,啤酒泡沫洒了一地,闹闹哄哄人声鼎沸。

“你们这群山里的橡子,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你们沉到琵琶湖底。”老师咬牙切齿地说道。

其实,好看热闹的可不只鞍马天狗。

四条大桥周围聚集了大批化作醉汉的狸猫,他们决定在那里围观决斗的整个过程。伪右卫门八坂平太郎和我大哥矢一郎,好像在四条大桥旁边伺机待命。还有鸭川对岸如灯笼般闪耀的“东华菜馆”屋顶上,岩屋山金光坊一个人倒着老酒自斟自饮地等待老友决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