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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待燕闭上眼睛。一声炸响从他身后,从牢狱外面的世界里传来。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是奇台社稷的栋梁,”杭宪说,“也因为我知道内情。”
任待燕大笑起来,几乎喘不上气来。
“我明白,”杭宪又说,“这话听起来着实古怪,看看这地方。”
“的确,”任待燕同意道,“你独自来见我,不害怕?”
“怕你害我?怕你逃跑?”同平章事摇摇头,“你真想这样,这会儿早把你的军队调过来,威胁朝廷再不放人就要造反。”
你的军队。“我怎么往外送信?”
“这不难。我敢说你早就叮嘱军队留在原地。你的士兵或许不愿意,但还是会执行你的命令。”
任待燕就着这一盏灯,看着杭宪,说:“有这样一位宰相,是官家有福。”
杭宪耸耸肩:“我倒希望是奇台有福。”
任待燕隔着桌子,一直端详着同平章事。“当老太师的儿子,很难吧?”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出乎他的意料。
“是说要学会凡事以社稷为重?”
任待燕点点头。
“或许吧。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我猜这就跟身在行伍,就要做好准备上阵厮杀一样。”
任待燕又点点头。他柔声说:“你方才说的,是想暗示我,你绝不想让我有机会把刚才听到的话告诉别人。”
一阵沉默。同平章事大人从自己杯中抿了一口酒。他开口时语气轻松,就像是聊起了天气,或是今冬大米的价格。“家父让我一点点适应了许多寻常毒药,他自己也是这样。同样的剂量,能毒死旁人,却伤不到我。”
任待燕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
轮到杭宪瞪大眼睛了。“你知道?你怎么……”
“王黻银,他比你所了解的还要聪明,你最好能尽量将他收为己用。你该把他也带来。”他没有碰自己那杯酒,“想叫我帮你轻省一点儿?”
一阵更加漫长的沉默。然后杭宪开口了:“都统制,番子闯进了家父的住处,家父就死在那间屋子里。番子还亵渎了他的尸体,把他扔在那里喂野兽。番子并不知道会有人回来为他收尸。家父的一生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所以请你明白,对我来说,这一切绝不可能有半点轻省。”
停了一会儿,杭宪的目光越过任待燕,望向铁窗,他又说:“我没有带兵过来。我把狱卒都解散了,叫他们庆祝新年去了。这道门,还有通到外面的门,都敞着。”
这下轮到任待燕吃惊不小。就算你觉得自己准备得再齐全,就算你认为自己对这世界有再充分的了解,总会有人——不论男女——像这样让你吓一大跳。
“为什么?”
杭宪隔着桌子看向他。任待燕心想,他还很年轻。他父亲死的时候又瞎又孤单。杭宪说:“那时你站在官家面前,我心里冒出个想法。”
任待燕等他说下去。
“我敢说,那天你已经打定主意,决意赴死。”
“我干吗要想死?”任待燕很不自在,感觉自己被人看穿了。
“因为,任待燕,你最后想说奇台需要一个榜样,一个宁愿赴死,也不愿举兵造反的忠臣良将。”
这一番话,任待燕同样从没想过会听到任何人大声说出来。甚至在他自己的头脑里(或心中),他也从没有如此清晰地构想出来。在这个时候听到这番话,听到它被人用言语说了出来,实属难得。
“我一定是狂妄至极了。”
杭宪摇摇头。“或许吧。又或许你只是明白我们何以如此积弱,我们何以边备松弛,何以如此不堪一击。说说看,”他问,“朝廷召你回来,这条命令是不是很难接受?”
真是奇怪,此刻他连喘口气都变得十分困难。任待燕感觉像是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这人一眼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