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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想让消息尽量晚点儿传出去,还为自己争取一点优势。他们没准儿还想继承颜颇的皇位。
若是这样,那他们就落了后手。他们都死了,叫人伤心。
颜颇死的时候,都元帅完颜和他麾下的三万草原精兵,都被困在他们征服的奇台都城汉金里。他在北方的族人也不知道这个消息。在当时,通信就是这么困难。
到最后,正如后来草原上的说法一般,完颜和草原骑兵的威名让围城的奇台禁军如丧家之犬般掉头南逃。完颜本来可以再次追猎这群无胆鼠辈,可他却带着胜利返回草原,在那里,他听说了颜颇去世的消息。
完颜接受了那些把消息告诉他的人的投诚。他和部落头领们喝了一通马奶酒,说中京有人想要谋朝篡位,他要即刻出发,先向北再往西——带上半数部队。余下的士兵留在南京,防备奇台人决意北进。不过这种事情不大可能,要是他们真敢来,那就对他们施以惩戒,就像教训一群狗一样。
入冬时节,草原上的新皇帝加冕了——那是一顶专门为这种场合准备的新皇冠,由掳来的工匠用从汉金抢来的珠宝打造而成。
萨满们摇着铃敲着鼓主持大典,完颜在典礼上发下誓言,愿意接受并且履行自己对天神和草原各部的责任。
他活的时日太短,来不及做出一点像样的成就。第二年夏天他就死了,死时正值年富力强。
战死沙场是一种荣誉,他没有死在战场上。他也没有寿终正寝。一只能致人死命的蜘蛛咬了他一口,他因此被锯掉一条右腿,后来又中了绿毒,这种事情并不鲜见。在完颜皇帝痛苦的弥留之际,有人听见他一遍遍大声地叫喊着弟弟的名字,还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什么围着火堆跳舞的往事。
完颜御宇内仅五个月。在他身后是一场血腥残酷的皇位之争。
然而,在新划定为边界的淮水两岸,新的草原帝国和新的奇台之间却和平相处了两百多年,两国使节来往,贸易不断,甚至两国历代国君还会彼此赠送寿礼。时间流淌,一如江河奔腾。
即便是在宁静的东坡。她还是被恐惧和恼怒占据了心神。这年秋冬的每个夜晚都辗转难眠。每个清冷的早晨,她都疲惫得几乎要流泪。
这并不因为她只是个女人。连男人也全都一无所获。她一直在想赵子骥,想王黻银,还有卢家兄弟。卢超甚至亲赴杉橦,和同平章事有过会面。
任待燕被投入天牢,那天牢里只关着他一个人。真是一项殊荣啊。林珊苦涩地想。她感到无助,怒火中烧。
当年父亲被发配零洲,她逼着自己做了些在世人看来不该女人做的事情。她给朝廷写了信。她还记得,那封信她来回写了多少遍,好让每一个字看起来都毫无瑕疵。
于是她拯救了父亲的性命。她还记得当初收到警告,她独自如何在黑暗中等待刺客上门。她仍然记得、仍能感受到那股怒气,催得她亲手把刺客敲晕。刺客的目标是她。她的身子,她的生命。这第一棍子一定要由她亲手敲下去。
即便女人这样做不成体统,她也认了,当时她听见那刺客吃痛的哭喊声,是那样地心满意足,不过如今回想,却实在高兴不起来。人的本性里,林珊心想,有些地方有些时候还是别去看的好。
可是如今,每天天亮,她都会想起他还在牢里。一个在心目中占据这等重要地位的人,却被囚禁在那样的地方,这怎么能认了呢?
每个人对她都很和善,可她想要的却不是和善!她想要改变事情的进展,改变这个世界,改变世界的这一个角落。也许——说到底——她比自己原想的更像那位早已去世的诗人。也许,和岑杜一样,她也想要解救苍生。
可她只想解救一个人,那人每晚都躺在杉橦的囚笼里。她想解救他,她想他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