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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待燕把茶杯还给摊主,继续前行。今晚似乎总是胡思乱想,尽是些没用的念头。

让他高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小时候在书院里通过了考试,昨晚在她家堂屋里认出第五王朝的铜钟。这些有什么打紧的?他的目标是晋升军职,打赢北方的战争,对他来说,在那对夫妇的藏品上认出一个诗人的手迹,能说明什么呢?

没错,段龙会很高兴自己的学生能知道这些,可是段龙自己都不当先生了。他在大江沿岸来回游走混饭吃。也许会干些好事,可有时也会骗走人家的救命钱。

对任待燕来说,世间事似乎很难分得一清二楚。对于那些认为所有事情非黑即白的人,任待燕感到嫉妒。

有个女人在门口叫他。这里并不是花街柳巷,不过在汉金城,一到晚上,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有。那女人走到灯下,她真的很漂亮。她唱了一句很老的词:独上楼台,泪失北风里……

要是换个时候,也许会关照她一下。但今晚没这个心情。

远处有人大喊起来,然后是一声暴喝作为回应,跟着就是武器碰撞的声音。他想了想要不要过去看看。要是这样,把剑抽出来比较好。不过,要是黑灯瞎火的,有人杀了人——唉,命案每天晚上都会发生——手里要是有剑,那就更惹眼,更容易受到攻击。

任待燕仍旧感觉很不可思议,自己同那父女二人说话时竟如此直率。他们会怎么看待他?一个高傲自大的糊涂蛋。

不过,在那个时间点上,他需要表露自己的毕生志向吧,当时要是不说,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说了。任待燕心想,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引人注意。也许在朝廷里,这也是一条获得权力的途径,可他是个军人——或者说,再过会儿他就是军人了。

泪失北风里……

北方有几百万奇台子民,都在萧虏帝国的统治之下,为萧虏人种田纳税,俯首称臣。供人驱驰。

任待燕不喜欢最后这个被人用滥了的说法。当年段龙说过,懒惰的诗人都想故作惊人语,以此唤起读者的情绪。

实际上,十四故州上的奇台百姓或许并不在乎自己做了谁家的臣民。反正不管在哪边,他们都得交税。夏天忍着草原吹来的蔽日黄沙,冬季又要经受苦寒和漫天大雪。不管自家农田归属于哪个帝国,干旱该来还是会来。

金河发大水时,不管是哪个皇帝都救不了农田和灾民。要是自家女儿被人糟蹋了,儿子死于伤寒或是被狼咬死了,谁来统治自己还重要吗?

即便如此,任待燕心想,即便如此,人还是没办法对历史漠然置之。如今的奇台大不如从前,版图比从前小了许多。任待燕想象出来的这个农民的想法是错的。草原上的皇帝绝不会为奇台的农民储存粮食,以应对洪水和干旱,但新安城里的皇帝从第三王朝开始就这样做了。如今帝国西部就有粮仓。

奇台皇帝受命于天,有心造福万民,但也会被奸佞蒙蔽,误了社稷。而即便是懦弱、颟顸、骄纵、毫无治国之才的皇帝,倘若有能臣辅佐,也可能恢复奇台旧时荣光。

街上打斗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了,任待燕继续走。天底下有那么多事情需要解决,那么多缺憾需要完善,一个人哪儿可能顾得过来?不过他会努力去尝试,去完善。毕竟,他是个军人,而非诗人。也许这就是诗人与军人之间的区别所在,不过也有可能是他错了。这样的想法太简单了。而且,军人也能够毁了这个天下。

那个叫林珊的女人手里抓着他们的把柄,这把柄足以要了所有人的命。她知道那一箭的真相。

真难以置信,那女人本该担心自己生命安全,居然还能看穿御花园里的那一幕。这是整个策划中唯一的漏招……

任待燕本该努力敷衍抵赖的。承认她猜对了的时候,他看见赵子骥脸上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