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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黻银想,尽管两国和约、长城以南的土地被割让这么多年,很多人似乎仍然抱着这样的念想。
王黻银自己的看法是,奇台捐输给北方的银帛,到头来还是会通过边境的榷场流回来。而用钱买来的、确定无疑的和平,总好过胜负难料的战争。他可以——也经常——以奇台兵败厄里噶亚为例,来证明战争造成的创伤有多么可怕。
在王黻银看来,如今这个第十二王朝本就不能指望它在军事上有所建树。在过去,军队曾经掌握了真正的——也是可怕的——权势。在过去,高等级的文官也十分擅长马术,能在骏马上蹴鞠。他们还通射艺,会使刀剑。而如今的官僚们却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并且引以为荣。如今的官员个个身材臃肿,手无缚鸡之力,以此来显示自己对皇位绝无半点军事上的威胁。
这天晚上,这些看法王黻银基本上都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这天晚上,王黻银喝着酒,听着勉强可以入耳的笛子和琵琶演奏,只说了一句:“显然,你需要跟北方一战。”
“会开战的。”任待燕说。
他的自信让人难忘。有的人像是有本事,能逼着你相信他们,哪怕他们谈论的是无人知晓的未来。
两天后,王黻银和他的手下,以及任待燕和他的六个弟兄——提点刑狱公事王黻银的亲兵,一行人向东出发,前往荆仙。
大学者,史学家,奇台曾经的宰相席文皋,同年夏天在延陵自家的花园里写下了绝笔。这绝笔文章写的是他对牡丹和梅花各自不同德性的感想。
席文皋死的时候,这篇文章还没有写完。不过还是被付梓并传遍整个奇台——这可是席夫子的绝笔呀!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席夫子是第十二王朝的骄傲,人们提起他时,都会说他是彪炳千古、足可比肩历代往圣的大文豪。
的确是这样,尽管在他人生的最后一段岁月里,他被逐出朝堂,行动范围被囿于延陵城内。
对于智者来说,朋党只是一时之争,长远来看,诗家和史家才更为重要。在文明的世界里就是这样,而奇台一向自诩文教昌明。只要看看北方,同那些番子做个比对就能一目了然。
席夫子的绝笔中谈到艺术与自然。文章中说,早春的梅花美得如此精致,哪怕用任何言语和描绘,即便是出自最高明的诗人和画家之手,在它面前都会相形见绌,自惭形秽。
人们(还包括一两位女子,史学家谨慎地点出)努力想在诗与画中描摹梅花,梅花那返璞归真的气韵却总是让人难以捉摸。
席文皋在文章里又荡开一笔,说这在某种程度上,恰好成了第十二王朝自身的写照。帝国的版图比过去的小,理想抱负也不如古代王朝高远。衣着服饰少了些张扬,瓷器绘画多了些精致,规训太多,让人不得自在。
与梅花相对的,是广受追捧——尽管并非人见人爱——的牡丹。牡丹大胆,热烈……而又张扬。牡丹是一种人造的美,是人对自身能耐的彰显。栽种牡丹是一种取材自然的艺术:以天才的技艺嫁接花枝,设计造型,调配香味与花色,在延陵尤其如此。
席夫子暗示说,在第九王朝,牡丹被视为“百花之王”,而如今,人们或许把牡丹看成大崩溃前的第九王朝在今天的回响。
而如今的第十二王朝,正是在历经长期战乱和种种妄念之后才慢慢崛起——恰如经受苦寒历练的梅花!
可惜,这篇文章并没有写完。夫子没能把结论诉诸笔端。据说夫子那天握着笔,坐在花园的凉亭里睡了过去,从此不复醒来。据说他头上原本松松地别着帻巾,去世时帻巾滑落下来,掉在书桌上,躺在他身旁,沐浴在晨光里。
于是,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篇文章究竟想说明什么。席文皋本人,也同样让人无法捉摸,即便是在他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