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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往常一样,卢马起得比父亲早。前屋的灶上热着米饭和板栗,还有父亲要喝的黄酒。
“估计今天又有太阳,”卢琛说,“我看咱们得召集绿林好汉,攻打混世魔王的山寨。”
“昨天就打过了。”卢马说着,对父亲报以微笑。
几个侧室正在内闱号啕大哭,就跟死了没人收埋的孤魂野鬼一样。就算隔着整个院子,奇台帝国的少宰——直到今天早上都还是——寇赈还是能听见。这栋宅子很大——像这样的大宅他有好几处,可即便如此,她们一难过起来,弄出的动静也着实不小。这哭声没完没了,难听得要命。
说真的,寇赈自己都想大哭一场,要不干脆杀个人。他在堂屋里踱来踱去,从窗下走到墙边,又从墙边走到窗下,坐立不安,茶饭不想,连信也写不出来。他还有什么信可写呢?
他这辈子算完了,就跟那个能发射火箭、攻城用的新玩意儿一样,炸了个零碎。
他一手提拔起来的邬童,和他一道监督“花石纲”工程、并且因此一块儿官运亨通的邬童,在北方打仗,打到祁里国都城下,竟然没带攻城器械!
有些事情,尽管真的发生了,但就是让人没法相信。
这个太监和他的军官在大漠里脑子都进沙了吗?被索命的恶鬼缠身了吗?那些恶鬼是想要他寇赈的命吧?
去攻城,怎么会忘记带上攻城器械?
今天上午那个员外郎——写了本介绍花园的破书的那个,他叫什么来着?——他算个屁?屁都不是!或者说,原本屁都不是。“艮岳”里有从泽川新运来的假山,有成行的国槐,官家一天到晚忙着摆弄这些东西,哪儿有工夫停下来看信,还要过问这么个无名之辈发配零洲的事情?
就算他关心,就算那老瞎子揣着信、黑着心肝去面见官家,那也只是小事一桩,跪地磕头,痛心疾首,再收回发配零洲的成命,向官家痛表忠心,这事儿就过去了。他都不记得当初是因何事动怒才将他发配零洲。他都不记得有这件事。
这个人是死是活算个什么?啥都不算。这才是关键!就算他养了个怪胎女儿——真是丢了女儿家的脸——写得一手好字,官家也顶多抬抬眉毛,说句责罚不宜过重。
要不是定西军的事情,要不是没带攻城器械,要不是在厄里噶亚吃了败仗,一路退回来死了七万多人……
南撤途中还有士兵杀死军官,喝人血吃人肉……
即便如此,要不是那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那个园丁,在官家面前哭哭啼啼……
他怎么敢?这太不公平!寇赈所需要的、所渴望的、所向往的一切,都原本距离他已经近在咫尺。
寇赈的渴望,大部分也是他夫人想要的,只是夫人一向还想要更多。如此不知餍足是她天性使然。尽管从没有说出口,不过寇赈知道,夫人其实想当皇后,母仪天下。
一想到这里,寇赈赶紧回头朝后张望。如今他已经形成一种直觉,只要夫人进到屋里,他一下子就能知道,尽管夫人行动起来悄无声息,既没有裙裾拖地的沙沙声,也没有穿木屐走路的呱哒声,也没有喘息声,别在腰上的钥匙和扇子也一丝声响都没有。
夫人就是这样,悄无声息,让人恐惧。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这个房间装饰奢华,珍玩古董,南海珊瑚,檀木椅子,黄梨书桌,墙上装饰着镶有象牙的嵌板,还挂着寇赈亲笔书写的诗句。他的字体独具一格。
寇赈品位很高,眼光独到,而且家底殷实。他和邬童通过“花石纲”相互认识,两人由此发迹,身价地位迅速蹿升,同过去比可谓天壤之别。
寇赈就是随着他那些奇石古树一起,进入汉金,登堂入室。
如今官家跟他比跟太师还要亲近,据他估计,像这样已经有两年了。寇赈经常做这样的估计。如今他只需要耐心等待,等到老瞎子的视力再稍微衰退一丁点,公务上的负担再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