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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让人放心了。”卢琛说。

“我这女儿生得实在淘气,若是夫家不能接受她,我可不想她嫁出去以后在外面遭罪。”父亲说,“小女无理,还请二位大人海涵。”又是这样,言辞谦恭,却难掩骄傲之情。

卢琛高声喊道:“你是该道歉!令嫒刚刚还给我的词作挑错,让我好不伤心!”

亭子里一阵沉默,因为父亲正在揣测,卢琛是不是真的受到冒犯。

这时,女孩又垂下眼帘,说:“词是好词,我把它们都牢记在心。”

卢琛冲她露齿一笑。“既然这样,我的心情便好多了。男人,”他补充道,“总是乐于让聪明女子安抚自己。”

“女子,”林珊小声说,“却没有太多选择,只能学着安抚别人。”

众人听见一丝声响。之前他们谁都没看见蓝衣侍女又过来了。席文皋与她曾有过几夜温存,对她十分了解。刚才她很不高兴,这个样子虽然不合规矩,却也算意料之中。

酒无疑是好酒。下人知道该为客人上什么酒,而卢琛的偏好也是众人皆知。

席文皋和女孩林珊继续喝茶,林廓则与卢琛一道饮酒。席文皋心想,这是对诗人的恭维。饭菜也端上来了。在席文皋的花园里,在三彩先生模仿古代画风描绘的亭子里,在上午的春光里,众人听着鸟鸣,流连忘返。

林珊知道,今早在花园里的侍女不喜欢自己,尽管她——即便受主人宠幸——不该将它表现出来。

林珊猜想,那姑娘大概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过,她的站姿,对请求和命令的那一丁点懈怠,都出卖了她。林珊还看出来,自己放在客房里的行李被人动过,从这些蛛丝马迹里,能读出很多东西。

这些,林珊早就习惯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遇见的几乎每一个女人,无论品秩地位高低,对她都是这样。男人面对林珊时大多感到舒畅,甚至会觉得有趣。而女人们都恨她。

从这个角度来说,父亲对自己的教育,很难说到底能不能算是一份礼物。

林珊很早以前就明白,有些礼物的性质十分复杂。飓风起于萍末。有位诗人曾这样写过,这话不假。另一方面,大事也有同样的功效。比如对林家来说,林珊哥哥的死就是一件大事。

在那之后的年岁里,林家仅存的一棵独苗,身材单薄、心思敏捷的女儿开始接受教育。这是一次尝试,一开始学得很慢——就像秘道的方士一点点加热丹炉中的药水——到后来就加快了学习进度。这些教育原本是用来教男孩子参加科举考试、求取功名的。

不消说,林珊无法参加科举,更当不了官,然而父亲给她的教育让她足以胜任这一切。而且父亲还指导她书法,教她写一手好字。

她还无师自通地学会填词。

如今,林珊对书法比父亲还要自信。有种说法,叫人如其字,观其字能识其人,如果真是这样,那父亲的字,笔画流畅、笔直、工整,正好体现他为人的谨慎与不自信。父亲只有在外地旅游、往家里写信时才会写行书,他的行书只有林珊和母亲见过,从中可见他热情的一面。这一面,林廓一直把它隐藏起来,藏进他的字里,藏进他瘦高、微驼、与世无争的身形里。

林珊自己的字,不论是正楷还是行书,笔意都更加大胆、雄健。她知道,这手字太不像女人,她生活的方方面面都是如此。

她让侍女退出卧室,侍女照做了,只是又慢了半拍。退出去时,她也没有把门关好,门外是黑乎乎的走廊。林珊想叫她回来,再一想,又算了。

房间在宅子后边,距离花园最近的地方。席夫子有意不把房子造得太大,以示恭顺,所以连专门供女眷居住的厢房都没有,更别说单独的别院了。不过男人都住在房子前半部分,林珊不确定主人家和诗人有没有休息,不过父亲已经睡下了。晚饭时,父女二人一块儿起身离桌,好留出时间,让两位故人守着烛台,对着美酒单独谈话。这没什么可说的。林珊心想,今晚注定是个伤心夜,无论席文皋如何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