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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说,当地人会逼着衙门里关的囚犯写两句,这样就能送给蜘蛛当吃食了。”
“真是残忍。不过,光是这样,就算是诗人了?”
“要我猜,蜘蛛可不讲究这些。”
他去了那里,也便成了囚犯。虽然不用坐牢,却要受到监视,并且不许离开。林珊心想,这个笑话可不像他想的那样好笑。
他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姑娘可还记得,我说过想要拜读姑娘的词作?”
记得?怎么能忘呢?可她却摇摇头:“现在这样,不能给你。”
“卧房里正适合品诗,唱词的话就更合适了。”
她执拗地又摇摇头,眼睛看着脚下。
他轻声问:“怎么了?”
她没想到他说话会这般温和。隔着房间,林珊迎上他的目光,说:“你来这里,为的不是这个。”
这下轮到卢琛不说话了。屋子外面,经过刚才的一番杀戮,这会儿也大致安静了。这是春季的夜,晚风拂过李子树。现在,林珊意识到,自己终于害怕了。
林珊心想,要在这世上坚持自己的想法和行动,并不容易。今天之前,她还从未对男子动心过。明年早春,她就要嫁人了。
而这个人,比她父亲还老,他的儿子都比她年纪大,第一任妻子过世了,第二任住在弟弟家里,因为卢琛不想带她去那岛上——即使他嘴上说自己不会客死南方。他还纳过妾,还为这些侧室,和欢场上的妓女写过诗。据说,如果他在诗里提到一位妓女的名字,那她的身价就要涨上两倍。林珊不知道他会不会带个女人与他一起南下。
她猜不会。他在路上有儿子相伴。也许,将来有一天,儿子还要安葬父亲,不然就带卢琛的尸骨回北方安葬——如果朝廷恩准的话。
卢琛开口了:“我还没有这样自负,或是无理。今晚来此,只想谈心,不想其他。”
林珊深吸一口气,人随之(也随着他的话)不再害怕,这害怕消散得跟它来时一样快。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轻轻一笑,问道:“连想都没想?”
他笑出声来,是在感谢她。诗人说:“想是想过。不过,林小姐……”他的语调一变,林珊抬起头。“我们可以想很多,却并不能总是随心所欲。所有人都是这样。”
“非得这样?”林珊问。
“恐怕是吧。不然,天下就要大乱了。比方说,我还想杀掉一些人。”
她猜得出其中一两个人是谁。林珊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想……妾身想先生此来,本是想鼓励晚辈,与晚辈切磋诗艺。妾身知道,我和先生之间天差地隔,因为我是女儿身,因为我少不更事。妾身只想告诉先生,我并非……先生不必……”
她喘不上气了。她焦躁地甩甩头,逼着自己说下去:“卢先生,若您进屋里来,我不会感到丝毫冒犯。”
哈,说完了。天下也没有大乱。外面也没有别的野兽嘶叫。太阳照样会升起来,不怕被一箭射下来。
而林珊,不会,也不要活在别人设置的条条框框里。因为她要过自己的生活,要走自己的路,这条路又艰难又孤单。当初父亲从开始教她读书习字时起,便已经把她引上这样的道路——尽管他并非有意,也从未意识到这条路会是这个样子。而后,父女俩一起发现,林珊几乎比他们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更聪明、更敏锐,甚至更深刻。
但还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卢琛看着她,已然换了副表情。可他并没有挪动步子。而不管林珊性格怎样,不管她能逼迫自己表现得多么无畏,她也不能朝他走过去。这超出了她的底线。
卢琛颇感意外地说:“林小姐,我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想想你自己的将来吧。”
林珊眨眨眼:“我不想。”
“我猜也是。”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这世上容不得你变成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