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盏茶•白夜祭(第24/35页)

街上不多的行人都打着伞,好奇地看着这个在雨中奔行的白衣青年男子。春雨绵细,润物无声,片刻之后,庄九身上的白衣便已湿透。

许是凉雨让人平静,他的步伐逐渐慢了下来,眼神也不再焦灼暴戾,任由这雨丝洒在自己身上。

路上偶有认出他的人,试着打招呼,庄先生虽然点头应和,却笑不出来。那个繁苍楼的老听客看着他白衣远去的背影,不由得心内感叹,庄先生不愧是庄先生,连雨中漫步这种事儿都能这般风度翩翩,不像旁的人,浑身淋湿就和落汤鸡一般狼狈。

一路前行,走过繁苍楼,又路过丞相府。庄九皆目不斜视,没有丝毫停留,像是这两个地方从来都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一路缓缓走到了南城,穿过了两条小街巷,最后在一个不起眼的门脸前停下脚步。

陈小五面馆。店面外写着这五个字的布制招牌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布帘已经发黄,边上也有些破旧,被飘雨浸湿后怏怏地垂着,和店内清淡的生意真是相得益彰。

顾名思义,这家面馆的老板叫陈小五,不过陈小五现已不小,如今是个中年胖子。这家小店在偏僻的巷子里既然能开十几年,至少不难吃,还有几样拿得出手的特色面,虽然离京城名吃之类的评价还差得远。庄九很喜欢来这家店,这让煮了十多年面条的陈小五很是自豪,就凭这一点,陈小五面馆在周围几条街上颇有名气。

此刻外面在下雨,又是下午时分,店堂内一个客人也没有,陈小五也十分坦然地伏在桌上打盹。

庄九没有着急走入店内,而是左右看了看,雨中的小巷里空无一人,往日坐在屋檐下聊天的老人、街边嬉戏的孩童都不见踪影。庄九自嘲地笑了笑。

走进店里坐下,挪动桌椅的声音把陈小五惊醒了,他见是庄九,先是一愣,紧接着兴奋地喊了一声:“庄哥!”发自内心地高兴。

“庄哥,这么久没来了,我还在想呢,怕你吃腻我这手艺了。”陈小五搓着手,满脸憨笑。对于京城里这个传奇的说书人,他是真心喜爱和由衷敬佩。

放在从前,庄九会和他扯上几句闲话,今儿却十分沉默。

陈小五呵呵笑着,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炉灶烧水洗菜,一边闲聊:“庄哥,听说你最近都没在繁苍楼说书了?”

庄九“嗯”了一声,没有接下话茬儿。

陈小五正从桶里舀了一大瓢水到锅里,没注意到庄九的情绪不高,乐呵呵地继续道:“我也听吃面的客人说起,还担心你别是病倒了,现在看你气色不错,松了口气。对了,说起繁苍楼啊,去年上元灯节我咬咬牙买了张门票,结果被老婆念叨了整整一年。不过贵是贵,庄哥讲的书就是好听,够劲!那天上元灯节,可真热闹啊,我婆娘在外头逛街,我在繁苍楼听书,那人山人海啊,长安城就是好啊!”

陈小五手下熟练地干着活儿,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庄九的耳中反复听着“上元灯节”这几个字,有些出神,脑中浮现起见到苏叶叶的第一面,那时,她坐在台下正中的位置,不合时宜地激动叫好。这画面现在想来十分清晰,却又恍若隔世。

这个温室里长大的姑娘,染了指甲就觉得是惊心动魄的大事了,哪里会懂得人世间的险恶呢?苏丞相死得不清不楚,皇帝事后表现出的态度那样值得玩味。她一个小结巴,懂什么?又该如何自处?

自己当时是怎么对她说的来着?对,好像是这样说的——“城南有一家陈小五面馆,我有时候会去那儿吃面。”既然没说是明天来,还是后天来,那自己怎么能算是失约呢?可既然不是失约,为什么还是会觉得很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