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个故事 我们逃向南方(第28/29页)

“崔虮子说我杀不了人了,这大概是真的吧。六年前我就杀不了人了,可是要在佣兵团里混下去,怎么能暴露出这一点呢。我只能用冷面冷心来拼命遮挡这一切。那时候我在风铁骑手下当游击,心里头却在惦记一个人:莽浮林中那个出卖我的女人。她本来就是茶钥的妓女,被二王子花了大钱收买去当我们的香饵,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一次我逃得性命后,反而爱上了她。在换了正当职业后,我一直去她所在的勾栏找她,一个月总要去三五次。六年前蛮族人围了茶钥城——这件事你知道的吧?”

我点了点头,“听说过。围了四个多月,最后诚意伯风行止赶到,才解了围。”

向慕览嘿嘿一笑,牵动了脸上肌肉,“谁知道最终会解围呢。人人都以为茶钥守不住了,马上就要被破城了。我也是那么想的。”

“蛮子破城还能有什么好事么,男的尽数杀光,女的掠为奴隶,茶钥准会变成一片白地。我心中挂念这个女人,带了自己的部下,拼死偷入重围,当夜又带上她向外冲突,想要将她从蛮子的围城里偷出来。”

他久久不再继续,我只好问:“结果呢?”

“结果,”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好像未熟的青色果实,“结果回莽浮林的路上,她中了流矢死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将她留在茶钥城里,也许就不会出事。那么我如此努力地行动,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的努力还有没有意义呢?还是在星辰的眼里,我的努力只是蝼蚁的可笑挣扎?”

他在阴影里显露出来的眼睛是袒露心迹的,毫无遮挡的。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选择。不管我是将她留下,还是带她出来,也许,都不是错误的选择。”

“但我们总要选择吧。”

“遵循内心的声音吧,阿吉。”他说,伸出钩子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就走。

我这才发现,其他的兄弟们都始终站在哨所的胸墙上看着我们。他们是一排沉默的黑影,把我和向慕览的话全都听在耳朵里。

“对了,罗耷的马鞍,我放在厨房了。”这是向慕览拔出剑,跳上胸墙时最后说的话。

我在心里头抚弄着向慕览最后的话、罗耷的马鞍,快步走入厨房。没错,罗耷的马鞍上,救那井中蛮子的一大圈绳子还挂在上面。

就是这样,我再没见过自己的弟兄们。接下去为了活命,我依旧要不停地杀人,想尽办法逃脱追杀,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但我对命运毫无怨言而且心存感激。我有了一位漂亮的妻子,我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或者说,几乎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

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下去,好像柴火上那些喷出来的火星,黯淡在浓黑的雾色里。

火堆边的人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后来呢,你找到阿吉了没有?他是怎么消失掉的?”

“没有,”年轻武士说,“其实,我就是阿吉。”

他在我们愕然的眼神里继续平静地述说:“从来就没有什么阿吉,他只是一个我想象出来的人物。说着我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做着我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我不知道他和我,哪一个更代表我自己。”

篝火边的人继续小心翼翼地问:“那么,后来怎么样?你救了郡主,和她结了婚?她还好吗?”

“死了。”武士说,往火里扔了一块木头。

“没过上几年好日子,我妻子难产死了。此刻我一无所有,失去了朋友和爱人。我也问过自己,在那一天,我这么做了,到底值得吗?”

“但我还是选择了,”他张开熠熠发光的眼睛盯着大家,“我不后悔。”

“啊,大家都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一夜就要过去了。可是尚且还差一个。”瞎子说,他伸出长笛敲了敲放在身边的盒子,盒子剧烈地摇晃起来,在瞎子的手离开它之后依然如此。良久,其中升腾起一股透明的蓝色烟雾,仿佛一个淡淡的人形飘荡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