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故事 宝剑炉(第14/16页)
羽人在孩子身边蹲了下来,他揉了揉额头,仿佛在做梦一样看着那小家伙,伸手去摸那孩子胖嘟嘟的脸。可是那只沾满血的手停在半空中,羽人别过头去吐了一口血。
那女子的脸上露出了一副极疲惫的神态,她叹了口气:“你终究还是用了……”
那羽人摇摇晃晃地拄着剑,把血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终究还是没有伸手去抱自己的儿子,“不得已,”他强作欢颜,苦笑了一下,“只怕这孩子会受谷玄的影响,今后一生都不顺利呢。”
我眼睛花了,在这孩子的胳膊上看到了一柄缠绕的黑剑,一现就隐没不见了,不由得吓了一跳。我回过头去看虎蛟巨大的尸体,它盘绕在地上,巨大的角像重重叠叠的树杈一样支在地上,就像平地多了两棵大树。
那羽人好像也看到了什么,一阵愕然,随后仰面朝天,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颤抖,笑得血都从口中咳了出来。
“好,好,好,”他说,“好,好,好。我就知道他是个做大事情的人。”
那名人类女子靠着石头坐着,全身湿透,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一点红晕。她把那孩子搂得紧紧的,仰着脸说:“我不希望他做大事情,我就希望他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
“那我们就管不了了,”羽人说,“从来每条路,都是靠自己走出来的。他是我的儿子——可是他将来是个英雄豪杰,还是淹没于蓬蒿,就全看他自己了。”
他转过身,看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把右手伸了过来:“多谢你的剑。”
我从他手中接过那口剑来,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剑上淋满了血,又粘又滑。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它,觉得手中的剑仿佛有千斤重,我知道这20年来的苦修终于有了结局。我要就着这天地之炉给它进行最后一次修整。剑被放入火中,血污化为青烟散去。我敲打锤子,好似汹涌的冰流冲出峡谷,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隔盘觚来享用他的盛宴。那口剑一任重锤煅打,此刻都不声不响,它乌沉沉的,不再光芒耀眼,不再夺人心魄,剑刃上偶尔放射出来的一道冷光却能令任何见多识广的河络寒毛直立。
天色微亮,雨已经停了。雾气像一层白色的帷幕,遮盖住了所有的血。它被风推动着,向下蔓延,风吹过山脚下那些高高低低、墨绿色的树冠,吹过支离破碎的丘陵和沟壑,吹过我们脚下绵亘数千里的大陆和海洋。我再也拿不住锤凿,便随手把它们抛落在地。我背负着这些铁匠家什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我累了。仿佛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已经消失不见了。我像木头一样立了很久很久,站得身上几乎结满了硫磺。我横持着那把剑,看到自己拿剑的手已经枯萎了。
黑色的剑身横在空中,上面仿佛缭绕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却没有水珠凝结在上面。
雾气掠过剑锋,再随风吹下舆图山,掠过那些森林、那些平原、那些山河、那些大陆和海洋,我看见雾气笼罩中的草木山石皆随它的呼吸一起一伏。
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我身边,他用一根手指弹着那柄剑,说:“怀远柔迩,如风靡草,你这口剑,算是炼成了。”
我没有答话,却看见下面的悬崖上,一条大汉正攀援而上,背上依稀还负着个人。他上了平台,略略看了看形势,放下背负者,随手折断大树,就像折断筷子一样容易,他挥舞着巨树横扫,将那些狼扫下悬崖,真是当者辟易。早已被虎蛟搅得心胆俱寒的狼群不由大乱,登时四散逃跑,不一刻就跑了个干净。
羽人跳上巨石,挽弓搭箭,向天地四方,各射了一箭。我只听到嘣嘣嘣数响,见到6道白芒,分向四周散去。我知道这是羽族人的传统习俗,在儿子出世时,要向天地四方各射一箭,以箭头落地之处来预测孩子未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