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硫黄味 第二章 女巫,你不应让她活着(第8/22页)
我撑着身子,试探性地拉了拉捆住双手的腰带。腰带发出一点嘎吱声,可是完全没有松动。我试图让自己从惊慌中镇定下来,便自我解嘲地想着,这种时候,年轻潇洒的男主角应该骑马穿越人群,击退畏缩的村民,把即将昏倒的女主角抱上马背。
可是我的年轻潇洒的男主角到森林里去了,和垂垂老矣的同性恋贵族痛饮麦酒、屠杀无辜的野鹿。我咬着牙想,詹米不太可能及时回来,他可能连我的骨灰都来不及收集起来好好安葬,我就已经随风而逝了。
我陷在逐渐加深的恐惧之中,起初没听到马蹄声。一直等到窃窃私语的声音和群众转头的动作,吸引了我的目光,我才注意到那嗒嗒的节奏,正从大街的石板地上传来。
众人讶异的交谈声越来越大,站在边缘的人开始散开,让骑马的人进来,但我还是看不到人影。我刚刚已经放弃希望,但此时又开始升起一丝不合理的期待。詹米会不会提早回来呢?或许公爵求爱的动作太激烈,或者野鹿太稀少。不管原因为何,我努力踮起脚尖,想看清那个渐渐靠近的骑士。
那匹强壮的枣色马,长长的鼻子伸进两对肩膀之间,成排的群众只好不情愿地让开。在众人(包括我)惊讶的目光之下,奈德·高恩骨瘦如柴的身形矫捷地跳下马来。
杰夫略带讶异地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身影。“先生,您是?”他语调中勉强挤出礼貌,显然是因为看见这位来宾的银色鞋扣和天鹅绒外套。受雇于麦肯锡宗族的堡主,还是有些好处的。
“我的名字是爱德华·高恩,法官大人。”他明确地说,“我是个律师。”
马特拱起肩膀,微微扭动身体。他坐的那把凳子没有靠背,长长的躯干显然有些紧绷。我用力瞪他,希望他得椎间盘突出。我想,如果我要以眼神邪恶的罪名被烧死,起码也要来点真的。
“律师,”他低声说,“那么,你为何而来?”
奈德·高恩行了正式的鞠躬礼,十分到位,灰色长假发斜了一下。
“我来贡献微小的力量,协助弗雷泽夫人,法官大人。这是位高贵的夫人,我亲眼见证她施行医术时,不仅宅心仁厚,而且医术高超。”
很好,我赞同地看着他。这是第一件对我们有利的事。我看向广场的另一头,吉莉丝的嘴角翘起,露出半欣赏半嘲弄的微笑。虽然不是每个人都会选择奈德·高恩做白马王子,但这种时候我不打算挑剔。我来者不拒。
高恩先生分别朝两位法官鞠躬,也对我鞠躬,动作同样正式。他站得比平常更挺直,两个拇指搁在马裤腰上,他年迈而勇敢的心,已备好打仗所需的浪漫精神,以法律指定的武器作战,那武器就是恼人的无趣。
他当然非常无趣。他像自动绞肉机一样精确无误,把每一项指控放在平板上审视,以法规之刃、判例之刀,无情地剁成碎片。
高恩的表现可圈可点。他说话,滔滔不绝地说话。他继续说话,偶尔停下来,好像尊重地要听法官席的裁示,却只是吸一口气,紧接着下一波长篇大论的攻击。
我生死未卜,未来完全仰赖这个瘦小男人的口才,实在应该全神贯注聆听他的每一个字,但我却很不像话,哈欠连连,偏偏手被绑住,无法遮掩张开的嘴巴,又不停移动疼痛的脚,热切地希望他们干脆立刻烧死我,结束这场折磨。
群众似乎和我有相同感受,早上高昂的情绪转成倦怠,而高恩先生微弱但精明的声音却绵延不绝。人群开始散去,大家突然想起还有需要挤奶的动物,和必须清扫的地板。那足以闷死人的声音会单调地继续下去,而过程中绝不可能发生什么趣事。
奈德·高恩终于结束第一场辩护时,天色已经渐黑。被我取名杰夫的那位矮胖法官,宣布第二天早上继续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