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在路上 第十一章 与高恩律师的谈话(第5/11页)
金属的铿锵响声让我抬起头来,人群中有个穿着皮裤、神色坚毅的男子在杜格尔面前的桌上抛下几枚钱币,似乎是想简短地发表他的看法。他朝后一站,拇指插在腰带间,一副督促其他人挺身而出的样子。众人犹疑片刻之后,一两个大胆的人跟着行动,随即又有更多人纷纷从钱包或皮袋子中掏出铜板钱币。杜格尔诚挚地感谢他们倾囊相助,招手对着客栈主人再买一轮酒。我注意到高恩先生把献金整整齐齐地收进另一个有别于收取科拉姆租金、供作麦肯锡族用的袋子,于是我也明白了杜格尔这小小演出的目的。
和其他大多数生意一样,搞叛变也是需要资金的。供养军队需要钱,供养叛军领袖亦然。从我对查尔斯·爱德华王子历史的记忆片段判断,这个篡夺王位的年轻人的部分资金来自法国,但这以失败告终的起义也有部分资金来自人民那浅薄、破烂的口袋。所以,科拉姆或杜格尔中至少有一人是詹姆斯党,是那位对抗英国国王乔治二世的年轻篡位者的支持者。
最后,村民佃户纷纷散去,回家吃饭。杜格尔站起身来,伸伸懒腰,一脸满足,就像猫儿刚喝过牛奶的模样。他掂了掂钱袋的重量,把袋子抛给高恩。
“不错,够多了。像这种小地方也不能期待收到更多的钱,这些已经够体面了。”
“我可不会用‘体面’这字眼儿来形容。”我从藏身之处直挺挺地站起来。
杜格尔转过身子,像是第一次看到我似的。
他因为觉得有趣而翘起嘴来,“噢?你不会用‘体面’这字眼来形容?难道你对这些人把为数不多却弥足珍贵的钱捐献出来支持他们的领袖有意见?”
我迎向杜格尔瞪视的双眼:“不管这领袖是谁,我都没意见。我不赞同的是你募款的方式。”
杜格尔仔细地打量我,好像我的神情能透露什么。
“不管这领袖是谁?”他轻轻地重复说着,“我还以为你听不懂盖尔语。”
“我是听不懂,不过我还有理解的本能,而且一双耳朵也没坏,好得很。不管盖尔语里‘乔治王的健康’怎么说,我都不会听成‘Bragh? Stuart’9。”
杜格尔头朝后一仰,哈哈大笑:“的确不是。我会教你如何正确地用盖尔语称呼你的领主和国王,不过你刚刚说的那个字眼儿,不管你是不是英格兰人,可都不适合从淑女嘴里说出来。”
杜格尔弯下腰,从炉灰里拿出被弄得又破又脏的衣服,甩掉衣服上的煤灰。
他把衣服塞进我手里:“既然你不喜欢我的方法,也许你想把衣服补一补。去跟客栈老板娘要针线,把衣服缝一缝吧。”
“要缝你自己缝!”我把詹米的衣服丢回杜格尔手里,转身离开。
“随便你。”杜格尔语气轻快地在我背后说,“如果你不想帮忙的话,詹米自己会动手。”
我停下脚步,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过身,伸出手来。
“好吧。”我刚开口,就被一只从肩后窜出来的大手打断,这只手从杜格尔手中抢过衣服。詹米晦暗的身影从我们之间穿过,把衣服夹在臂下,无声地离开屋子,一如他无声地进入屋内。
***
当晚,我们在某个佃户的屋子里过夜,或者应该说我在屋子里过夜。男人都睡在外头的大小草堆、骡车或大片的蕨草上。他们为了尊重我是女人,再加上我算半个囚俘,因此给我在屋子里的火炉旁设了一张简陋的床。
虽然我的床看起来比屋内六口之家所睡的大通铺更好,我还是忌妒男人们可以露天睡觉。屋内的炉火并未全熄,只是入夜后稍微转弱。屋内空气非常沉闷,满是汗热和体味,还有翻来覆去、呻吟、打呼、放屁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打消了继续睡在这闷热屋子里的念头,拎着毯子悄悄溜到屋外。相形之下,屋外的空气比屋内的窒闷好太多了。我不禁倚着石墙,大口大口吸饱满腔的鲜凉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