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殷红的玫瑰地坎·卡无蕊 第一章 痛处,与,门(第9/17页)

“派屈克,太出色了!”她说。

他紧张地看着她。面露怀疑。真的?他用眼神追问,她这才意识到,只有他——藏在他内心里的那个可怜而贫瘠的派屈克,与生俱来地拥有天才禀赋,因而视其为稀疏平常之事——才会怀疑他的作品是否真的完美。画画是让他开心的事情;他只是一直坚信这一点。至于他的画能让其他人开心……他还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她不禁又想到心中深深的疑惑:丹底罗到底把他关了多久?而最初,这个卑鄙的老东西又是如何俘获派屈克的呢?她觉得自己大概永不会得到答案了。与此同时,让他确信自己的价值,似乎又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是的。”她说,“是的!画得太出色了!你是个顶尖的画家,派屈克。看着这张画让我感觉非常美好。”

这一次,他甚至忘记要抿紧牙齿。这是个忘我的笑,不管嘴巴里有没有舌头,她都享受不尽。这个笑也让她的恐惧和焦虑都显得愚蠢而又微不足道。

“可以送给我吗?”

派屈克恳切地连连点头。他用一只手作出撕纸的动作,又指了指她。是的!撕下来吧!收下它!留着它!

她刚想动手撕,却又停住了。他的爱(以及他的铅笔)让她显得那么美。惟一破坏这份美的便是嘴边的淤黑疮口。她把画板转向他,指了指画上的伤口,又摸了摸自己脸上的伤口。又是一激灵。哪怕最轻柔的触碰都会疼。“惟一的坏东西就是它了。”她说。

他一耸肩,两只手都举到肩膀那么高了,她不得不大笑起来。当然,笑的声音不大,罗兰没有被吵醒,但声音大小没关系,她确实咧嘴大笑了。在她头脑中,还跳出一行老牌默片里的字幕:我画我所见。

不过,好在这不是油彩画,她突然意识到:他完全可以处理这颗腐败、丑陋、只会带来痛楚的坏东西。至少,当这东西存现于纸面上时。

那么,她就会是我的双胞胎姐妹,她动情地想到,比我自己更好的另一半;我那美丽的姐——

突然之间,她猛然惊觉——

一切?惊觉了一切?

是的,以后她会再好好回忆这一瞬间。思维并不是连贯的、可以写成线性公式的——如果a+b=c,那么c-b=a、c-a=b都成立——但事实的确如此,她在一瞬间彻悟了每一件事情。直觉到了一切之关联。难怪梦中的埃迪、梦中的杰克会始终对她不耐烦;事实不是很明显吗?

派屈克,在画她,把她拖进了画中①『注:原文中,画和拖都是用的draw,抽屉和画家则同是drawer,此处是作者刻意为之的文字游戏,如同前文中的丹底罗和奇之巷也是个文字游戏。』。

可她不是第一次被人家拖进另一幅画面了。

罗兰也曾把她拖进他的世界……用魔法。

埃迪还曾把她拉入了爱情,和他。

杰克也一样。

亲爱的上帝啊,难道她在此逗留了这么久,经历了千辛万苦,还不知道卡-泰特是什么、有什么含意吗?卡-泰特就是家。

卡-泰特就是爱。

所谓画,就是用一支铅笔、或炭笔,画出一幅画。

所谓拖,也同样令人神迷,是强制的,是提炼。为了把一个人拽出其自身所在。

而抽屉,就是黛塔的去处,为了实现她存在之完满。

派屈克,这个无舌天才,被幽闭于荒芜野地。被囚禁于地下的抽屉、囚于画中。那么现在呢?现在?

现在他是我的贵人,苏珊娜/奥黛塔/黛塔同时这样想到,并伸手摸出口袋里的玻璃罐,极其清楚自己将要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到她的手从画板上撤回去,没有撕下画着她倩影的画纸,派屈克失望之极。

“不,哦,不,”她说着(夹杂着好几个人的声音),“只不过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先让你做,然后我才可以收下这张画,它太漂亮了,珍贵无比,我会永远珍藏,以便知道我曾经在这个时间、这个世界里,知道自己曾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