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陈舜臣的推理小说/新保博久(第2/3页)
中岛先生之所以评价 “行文凝练,感觉很好”,是因为《重见玉岭》是在中篇《玉岭第三峰》(《大众读物》1967年7月号)基础上改编而成的长篇。《玉岭第三峰》是陈氏在写作《鸦片战争》的同时发表的一篇小说,所以在时间方面总归受到了一定的限制。作者本人也曾在初版后记中透露:“我在为杂志写稿子时,直到最后还耿耿于怀,总想应该更深入一些,写成一部长篇。此次,在德间书店的鼓励下,我终于实现了多年的夙愿,解决了一桩悬案,对于作者来说,个中喜悦不言而喻。”《Sunday每日》1977年10月9日号刊出特别调查栏目“推理小说家推举的三部推理小说”,请各推理作家从海外作品、日本作品以及本人作品中各选一部,当时陈氏选推了乔治·西默农的麦格雷系列(无指定作品)、松本清张的《零的焦点》,本人的作品则是《重见玉岭》。据说这是陈氏非常眷恋的素材,以至于将作为中短篇发表的作品重新改写成了长篇。这在陈氏的创作中是绝无仅有的。
这并不只是作者自己的迷恋,但凡不怀偏见地将两部作品对比阅读过的,我想大多数人都会给长篇版投票。由于《玉岭第三峰》仅在杂志上刊载过,一般不易看到,不过长篇中添加的内容主要是战争场面。中日战争爆发后,入江在前往玉岭的途中被游击队俘虏,偷听到卧龙与映翔对话的场面,以及入江从丹岳回来的途中再次遭受游击队袭击的场面等,在中篇版里是看不到的。对战火的描写场面与其说是为了提高作品的娱乐性,不如说是为了细腻地刻画战争的背景,为入江逐渐认同游击队的心路历程起到增强说服力的效果。正因为有了这些铺垫,读者也就更容易理解入江最初的动机——“入江被玉岭摩崖佛的稚拙所吸引,其实就是想超越形式的框架,追求个人的自由表现。也许正是因为处于被战争所封闭的时代,所以更想追求那样的自由。”在入江暗中苦恋映翔的部分,中篇版差不多只是着墨于因美貌而引发的一见钟情,在长篇版中由于增加了篇幅,使读者更容易将感情投射到故事之中。同时当入江铤而走险时,读者也就能理解其心情。既然是这样,为何结局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呢?二十五年后,当入江再次踏访中国时,其缘由才真相大白,从而为作品创作了绚丽的结尾。事实上将爱情作为推理的题材,曾是推理小说史上的禁忌,而在这部作品中,恋爱、犯罪以及背景(时代与风景)浑然一体,爱情升华为神秘的罗曼史,芳香扑鼻——这种评价并不夸张。
除了这部作品之外,我们同时还收录了同样以中国为背景的、浪漫气息飘逸的四部短篇小说。这些作品是按背景时代的先后顺序依次排序的,所以如果将标题的长篇小说放到最后阅读,你就可以穿梭在时间旅程中,纵览从古代中国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的那段历史。
凭借《枯草之根》初试啼声之后,第二年作者又发表了《方壶园》(《小说中央公论》1962年7月刊)和《九雷溪》(同年10月刊)。当短篇集《方壶园》被提名推理作家协会奖入围作品的时候,松本清张赞不绝口,说:“文章写得实在巧妙,宛如在看芥川(龙之介)笔下的中国作品。”虽然该作品写的是一个密室故事,故事里的技巧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杀人动机非常有趣,并且起烘托作用的装饰物和氛围都有着无法形容的妙趣。将作者本人创作的汉诗假托剧中人物所作并穿插在小说中,这种趣味也有着相应的力量。作者在这方面所下的工夫一直延续到《重见玉岭》之中。
《蝴蝶之阵》(《小说现代》1971年1月刊)、《第四位香妃》(《小说新潮》1983年10月刊)可归为作者的中期作品,而后者按陈氏推理小说时代的划分则属于后期。如果依照陈氏所言,“我的时代划分方法是,鸦片战争以前为‘古代’,之后为‘近代’”(中央公论新社刊《陈舜臣中国历史短篇集一》后记,2000年1月),那么只有《九雷溪》是其近代作品,其他三篇就都要列入古代作品了。每当写到近现代,尤其是中日战争的时候,“作者无论如何都无法使自己成为局外人,但总想摆脱这种束缚,恨不得随时跳出来作一番解释”(《陈舜臣中国历史短篇集二》后记,2000年2月)。而在古代篇《蝴蝶之阵》和《第四位香妃》中,都是先让作者登场,讲述一段考证。这部分不仅没有影响读者阅读,更像电视上希区柯克剧场开始由导演本人出来进行一番介绍一样,邀请读者走进那个不太熟悉的世界。《蝴蝶之阵》中提到日寇隐匿的财宝是否真的存在,名侦探陶展文要探个究竟,收录在本选集已发行的《枯草之根》中的文章《王直的财宝》(在《蝴蝶之阵》中写成“汪直”)讲述的就是这段故事。如果两部故事一起阅读,相信更能加深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