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19页)

科迪莉亚十分小心地跪在草地上,担心青草会弄脏她那条绒面革的裙子。以这样的方式与嫌疑人面谈——当然,他们还不是嫌疑人——显得很怪,好像是她跪在他们面前哀求。她说:“我是一名私家侦探。罗纳德·卡伦德勋爵聘用我调查他儿子自杀的原因。”

这句话如同一记晴天霹雳。几个人原本像疲惫的战士般正懒洋洋地休息,顷刻之间惊得呆若木鸡,可接着又不觉放松下来。科迪莉亚可以听见他们屏住的呼吸慢慢吐出,她观察着他们的表情。戴维·史蒂文斯是最满不在乎的一个,他的脸上似笑非笑,显得饶有兴趣,却看不出丝毫担忧。他飞快地瞄了索菲一眼,像是有意传递信息,可是索菲没有回应,她和雨果都愣愣地看着前方,科迪莉亚觉得蒂林姐弟在小心翼翼地回避对方的目光。伊莎贝尔显得最害怕,她倒抽了一口凉气,连忙用一只手捂住了脸,像个二流演员在故作震惊。她睁大的双眼如同两个紫罗兰的无底深渊,以绝望哀求的目光看着雨果,脸色一片苍白,科迪莉亚真怕她当场晕过去。科迪莉亚心想:“如果我是同谋,现在该知道谁是其中最软弱的一个。”

雨果·蒂林说:“你的意思是,罗纳德·卡伦德聘用你调查马克的死因?”

“这有那么奇怪吗?”

“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罗纳德在儿子活着的时候对他可不怎么关心,如今儿子死了,他怎么倒开始感兴趣了?”

“你怎么知道他对儿子不关心?”

“我只是这么觉得。”

科迪莉亚说:“唔,他现在感兴趣了,即使这只是一个科学家对发现真相的渴求。”

“那他最好还是继续搞他的微生物研究,看看如何使塑料在盐水中溶解,或者诸如此类的事。他那种处理方式对人类没什么作用。”

戴维·史蒂文斯若无其事地说:“我奇怪的是,你竟能容忍那个傲慢的法西斯。”

这句讥讽的话激起了科迪莉亚太多的记忆。她装作不明白:“我并没有询问罗纳德勋爵喜欢哪个政党。”

雨果笑起来:“戴维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他所说的法西斯,是指罗纳德·卡伦德持有一些站不住脚的观点。例如:人并非生而平等;公民普选权未必会增进人类福祉;与右翼暴政相比,左翼暴政未必就更自由、更值得支持;就受害者而言,黑人杀黑人并不比白人杀黑人有进步;对于社会上诸多不幸的小孩——从父母吸食毒品到无法培养出色的语言能力,资本主义未必是罪魁祸首。我并不是说,罗纳德·卡伦德要对所有这些或者其中任何一个离经叛道的观点负责。可是戴维认为要怪他。”

戴维抄起一本书朝雨果丢去,毫无恶意地说:“闭嘴!你说起话来就像《每日电讯报》,你让我们的客人都听烦了。”

索菲·蒂林突然问道:“是罗纳德勋爵让你来询问我们的吗?”

“他说你们是马克的朋友,说他在警方询问和葬礼的时候都看见了你们。”

雨果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这就是他眼中的友情吗?”

科迪莉亚问道:“你们都参加了?”

“我们都去接受了询问——除了伊莎贝尔,我们觉得她去了也只是个装点,没什么大用。这种事挺无聊的。有一堆毫不相干的医学证据,证明马克的心、肺和消化功能都很好。在我看来,如果他不是把一根皮带套在自己的脖子上,他还能活很长很长时间。”

“那么还有葬礼,你们都去了吗?”

“我们去了,就在剑桥火葬场,非常低调。除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只有六个人参加:我们三个,罗纳德·卡伦德,他的那位秘书兼管家,还有位一身黑衣的老保姆。我觉得她是整个过程中最悲伤的。实际上,她看起来就像个老家仆,我甚至怀疑她是女警察化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