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五(第3/4页)

按照惯例,“五生”,应该读为“伍生”,这个人姓伍,是贵族,伍子胥他们家族的。

左尹昭佗死于公元前317年,他死于什么病,只怕很难说清楚,据竹简记载,他的症状有:胸闷、腹胀,不想吃东西。大概是患了肠炎,或者胃溃疡,谁知道呢,也许仅仅是阑尾炎。于是不到四十岁的他就一命呜呼。他生病期间,一直幻想早日病愈,出入侍候楚王。他说的那个王赫赫有名,叫楚顷襄王。

当初那个叫伍生的人,他所看到的楚国风景是怎样的?方子郊总会这么想,他七八岁时还尿床吗?曾拖着鼻涕和小伙伴玩什么游戏?一个鸽子般活泼泼的生灵,终于被训练成一个严肃的巫师。他煞有介事地将龟甲放在火上烧灼,噼里啪啦一阵响声过后,龟甲上出现了裂痕,然后他翻出占卜书,将上面的图和龟甲裂纹对照,或者用各种奇怪的工具进行筮占,最后庄严地说:“出入侍王,自荆夷之岁以至匝岁之荆夷之岁,躬身尚无有咎。占之,恒贞吉,小有忧于躬身……”

楚国人称呼农历正月为“荆夷”,他们几乎每个月都有特殊称呼,夏历三月,他们叫“纺月”,是纺织娘活跃的岁月吗?夏历九月叫“献马”,这个月,马确实肥了,是不是要把马献给君王?但楚国位于卑湿的南方,并不产马。方子郊觉得这些都很有趣。楚国天空的太阳应该是明媚的,明媚,这个词非常精准,因被用得太滥太熟,以至灰头土脸,掩盖了它的美色。当北风刮过,空气澄澈之时,尤其伴随雨后天晴之际,从树叶缝隙中洒在地上的一缕缕阳光,真是明亮妩媚,用别的任何词来形容都不够妥帖。楚国的天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灰蒙蒙,而是到处色彩瑰丽,到处繁茂葱茏,阳光从湿润的树叶间透过,仿佛也沾染了湿气。森林连绵,林子的边缘,湖水浩淼,一望无际。湖边水草芊绵,麋鹿成群,优哉游哉。人饿了,就采树上的果子;渴了,捧饮一掬清泉。无忧无虑,每天能做的,就是披发而游,含哺而熙。这是方子郊想象的楚国,当然还有空中五彩的凤鸟,地上穿着艳丽楚式深衣的楚国女子,她们立在春风中,身材窈窕,身边渌水荡漾,时而窃窃私语,笑声散落在楚国的空气中,若琼琚玉佩,锵锵和鸣。

木俑的原型肯定是伍生最心爱的女子。方子郊可以肯定,她们曾生长在楚怀王和楚顷襄王时代,那是两个昏聩而可怜的国君主宰的时代,方子郊对他们本人不感兴趣,只是羡慕他们见过一个伟大的诗人,屈原。

如果真有时光穿越机,方子郊最想见的人之一就是屈原,因为屈原生活在楚国,这已很让他感兴趣;屈原还是个诗人,在战国时代,有很多很多的纵横家,很多很多的儒生,很多很多的阴阳家,很多很多的法家坏蛋,但只有一个诗人。当然,你也可以说,屈原是被迫写诗的,他本意还是想当一个政治家。这看法似是而非。诗人从来没有被迫的,如果有,也是被他自己的心灵所迫。刚强的心灵,是一块盐碱地,出产不了诗这种微渺的东西。

不过方子郊也知道,楚国人没有青霉素,那时的日子绝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做人应该现实一点。

一想到现实,方子郊忘了那个木俑,想起了前女友。她来捡走自己的东西,赌气似的,衣服扔得满天飞,当然,都是方子郊的。其实方子郊总共也没几件衣服,她的衣服一拣走,衣橱里顿时空荡荡的,可以藏一个人。方子郊索性把它当成书箱,一些年轻时积攒的文学类书籍,全部放入。很久以来,他就没再翻过。没有时间,也没有意兴,一切都打不起精神来。很多同学跟他说,文学没任何用处,他们从来不读小说诗歌,如果要读课外书,也会读点有用的,比如怎么对付拖延症、怎样买股票……文学唠唠叨叨,就是抒发些病态思维,纯粹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