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第2/5页)
我看着,以为自己是幸福的,可是不久就吃惊地发现自己在哭泣——为了什么呢?为了那把我从对我主人的依恋中强行拉走的命运;为了我再也见不到的他;为了他那绝望的悲痛和致命的狂怒——这是我出走的结果啊。这种悲痛和狂怒也许正在拖着他离开正路走得太远,使他再也没有希望最后回到正路上去。想到这儿,我转过脸来,不再看那黄昏的可爱天空和莫尔顿的荒凉山谷——我说荒凉,因为在我看得到的山谷的这个弯曲部分,除了掩映在树丛间的教堂和牧师住宅,同最远处那富有的奥立佛先生和他的女儿住的谷府的屋顶以外,看不到什么别的建筑物。我蒙住眼睛,把头靠在石头门框上;可是不久,把我的小花园和外面的牧草地隔开的那扇小门近旁,有一个细小的声音使我抬起头来。一条狗——我一眼就认出是里弗斯先生的那条猎狗老卡洛——正在用鼻子拱开门,圣约翰先生抱着双臂靠在小门上;他皱着眉头,用严肃得几乎不高兴的眼光盯着我。我请他进来。
“不,我不能停留;我只是把我妹妹留给你的一个小包裹给你送来。我想里面有画盒、画笔和纸。”
我走过去把它收下;它是件受欢迎的礼物。我想,在我走近他的时候,他在严肃地细细察看我的脸;我脸上的泪痕无疑是很明显的。
“你觉得第一天的工作比你料想的艰难么?”他问。
“哦,不!正相反,我想,我早晚会跟我的学生们处得很好的。”
“也许你的设备——你的小房子,你的家具——使你失望了吧?的确是太少了;可是——”我打断他的话:“我的小房子干干净净,又能避风雨;我的家具也已经足够而且方便。我看到的一切都使我感激而不是使我沮丧。我决不是一个因为缺少地毯、沙发和银盆就感到懊恼的傻瓜和追求物质享受的人;再说,五个星期以前,我什么也没有——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乞丐,一个流浪者;现在我有了熟人,有了家,有了工作。我为上帝的仁慈,朋友们的慷慨,我命运的恩惠感到惊异。我并不抱怨。”
“可是你感到孤独是一种压迫吗?你背后的那所小房子又黑又空。”
“我还没时间来欣赏宁静的感觉,更没有时间在孤独的感觉下变得不耐烦。”
“很好。我希望你感觉到你所说的那种满足。无论如何,你自己的良知会告诉你,现在就像罗得(1)的妻子那样动摇害怕,还为时过早。在我看见你以前,你离弃了什么,这我当然不知道;可是我劝你,要坚定地抵制使你往后看的每一种诱惑;要稳步地从事你目前的职业,至少几个月。”
“我是这样打算,”我回答。圣约翰接下去说:“要控制癖好,扭转天性,是困难的;但是根据我的经验,我知道那是可以做到的。上帝给了我们一点儿权力,让我们创造自己的命运;当我们的精力需要一种它们得不到的食物的时候——当我们的意志竭力要走上一条我们不能走的道路的时候——我们不必在食物不足中饿死,也不必在绝望中停止不前;我们只要寻找另外的精神食粮,它跟心灵渴望尝到的禁食同样浓烈,也许更加清醇;我们只要为冒险的脚开辟出一条路,它跟命运之神给我们堵住的那条路相比,虽然稍微崎岖一点,但是一样地直,一样地宽。
“一年以前,我自己就非常痛苦,因为我以为自己当牧师是个错误;它的毫无变化的职责叫我厌烦得要命。我渴望更活跃的世俗生活——渴望文学事业的更令人兴奋的劳动——渴望艺术家、作家、演说家的命运;渴望除了牧师以外的任何一种人的命运;对,一个政治家、军人、热衷于荣誉的人、爱好名望的人、追求权力的人的心在我的牧师的法衣下跳动。我考虑了一下:我的生活真是太可怜了,它非改变不可,要不然我就得死。在黑暗和挣扎中度过了一个季度以后,光明突然出现,宽慰降临了;我的狭隘的生活一下子扩展为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我的能力听到上帝在召唤它们起来,便鼓足全部力量,展开翅膀,飞到超出视界的地方。上帝有一个使命给我;要把它带到远处,很好地完成,那末,技巧和力量,勇气和雄辩,军人、政客、演说家所有的最好的条件全都需要;因为这一切全集中在一个好的传教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