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9/15页)

“然而,我却不能孤零零地生活;所以我试试由情妇做伴。我第一个选择的就是塞莉纳·瓦朗——又是一个叫人回忆起来就蔑视自己的步骤。你已经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我跟她私通结局又怎样。在她之后,还有两个人:一个意大利人佳辛达和一个德国人克莱拉;两个都被认为是漂亮得出奇。几个星期以后,她们的美对我又算得了什么呢?佳辛达不讲道德,而且蛮横无理;三个月之后,我就对她厌倦了。克莱拉老实而且安静;可是笨,没有脑子,感觉迟钝;一点不合我的趣味。我高兴地给了她一笔足够的款子,让她去从事好的职业,就这样体面地摆脱了她。可是,简,我从你的脸上看得出来,你现在对我正在形成一个不很有利的看法。你认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放荡不羁的流氓吧,是不是?”

“我的确不像以前有的时候那样喜欢你,先生。你先跟一个情妇生活,后来又换一个情妇,那样生活难道你一点也不认为不对吗?你谈起来好像不过是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似的。”

“以前我是这样认为的;而且我不喜欢那样的生活。那是一种卑下的生活方式;我永远也不愿意再回到那种生活中去。包下一个情妇是仅次于购买一个奴隶的最坏的坏事;情妇和奴隶的天资往往比较低,地位也总是低的;跟比自己低的人亲密地一起生活会使人堕落。我现在很不愿意回忆我同塞莉纳、佳辛达和克莱拉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感觉到这些话的真实性;我从这些话里推断出肯定的结论:要是我忘掉自己,忘掉曾经灌输给我的教导,用任何借口、任何辩解,受了任何诱惑,去步那几个可怜姑娘的后尘,那他总有一天会用现在亵渎对她们的回忆的那种感情来看待我。我并没有把这个信念讲出来;感觉到就够了。我把它铭刻在自己心里,让它留在那儿,作为经受考验时的帮助。

“现在,简,你干吗不说‘是吗,先生’?我还没讲完。你神情严肃。我明白了,你还是不赞成我。可是,让我们言归正传。今年一月,我摆脱了所有的情妇,带着粗暴、痛苦的心情——那是到处漫游、空虚而孤独的生活的结果——受到失望的侵蚀,愠怒地对所有的人,特别是对所有的女人都怀有敌意(因为我开始认为:一个聪明、忠实、深情的女人只是一个梦),由于事务的召唤,我回到英国来了。

“在一个严寒的冬日下午,我骑着马,已经看得见桑菲尔德府了。讨厌的地方!在那儿,我不指望什么安宁——也不指望什么欢乐。我看到一个安静的小人儿独自坐在干草小径的阶梯上。我毫不在意地打她身边经过,就像经过她对面那棵截去树梢的柳树一样;她对我将意味什么,我毫无预感;心里没有什么先兆让我知道,我生活的主宰——不管好坏,是我的守护神——正穿着粗陋的衣服等在那儿。我并不知道她,甚至当美士罗出了事故,她走到我面前,庄严地提出要帮助我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孩子气的小巧的家伙!仿佛是一只红雀跳到我脚跟前,提议要用它那细小的翅膀背负我似的。我很粗暴;可是那东西就是不走;它以奇怪的坚忍不拔的态度站在我身边,用一种带权威性的神情看着,说着话。我得有人帮助,而且得由那只手帮助;我是得到了帮助。

“我一旦按着那纤弱的肩头,就有一样新鲜的东西,一种清新的活力和感觉,溜进了我的身体。我听说这个精灵得回到我这儿来——它住在山下面我的家里——这很好,不然的话,我感到它从我手下走开,看着它从朦胧的树篱后面消失,不会不感到非常遗憾。那天晚上,我听见你回来,简;虽然你也许没注意到我在想你或者守候着你。第二天,你跟阿黛勒在过道里玩儿的时候,我看了你半个小时,而我自己不让你看见。我记得那是个下雪天,你们不能到户外去。我待在我自己屋里;门微微开着;我既听得见也看得见。有一会儿阿黛勒引起你外表上的注意;可是我想你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不过你对她还是十分有耐心,我的小简;你跟她说话并且逗她玩儿了很久。最后她离开了你,你就一下子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你开始在过道上慢慢地踱步。时而,在走过窗户的时候,你朝窗外看看纷纷降落的雪花;听听呜咽的风,然后又轻柔地继续踱步和沉思。我想,那些白日的梦幻并不是暗淡的;你的眼睛里偶尔会露出令人愉快的光芒,你的脸显得微微有点兴奋,它表示的并不是痛苦、易怒、多疑的沉思;你的神情流露的是青春的甜蜜的遐想,它的精神用乐意的翅膀随着希望飞翔,向上一直飞到理想的天堂。菲尔费克斯太太在大厅里跟用人说话的声音把你惊醒;你多么奇怪地对自己微笑,而且笑你自己啊,简!你的微笑,很有意思;笑得很机灵,似乎在嘲笑你自己想得出神。它仿佛在说:‘我的美好的梦都很好,可是我绝不能忘记它们是绝对虚幻的。在我的脑子里面,我有一个玫瑰色的天空和一个鲜花盛开的青翠的伊甸园;可是在外面呢,我完全清楚,在我的脚下有一片坎坷不平的土地要走,在我的周围有即将来临的黑暗的暴风雨要对付。’你跑下楼去,问菲尔费克斯太太要事情做;我想是算算一周的家用账之类的事吧。你走开了。我看不见你,对你有点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