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第10/11页)
雨狠狠地抽打着窗玻璃,风狂暴地刮着。“一个人躺在那儿,”我想,“马上就要不再受到世间的暴风雨了。那精神,现在正在竭力要挣脱它的物质的躯壳,它在终于解脱了以后,将飞到哪儿去呢?”
我思考着这个重大的谜,不由得想起了海伦·彭斯,想起了她临终时说的话——她的信仰——她的关于解脱了躯壳的灵魂都是平等的学说。我想起了她临终时平静地躺在床上,低声表示渴望回到天父的怀里。我还在思想中倾听着我牢记着的她的声调,还在描绘着她那苍白的、超越尘世的容貌,她那憔悴的面容和崇高的凝视,这时,我背后床上发出一个微弱的嘟哝声:“是谁?”
我知道里德太太已经几天没说话了;她苏醒过来了吗?我走到她跟前。
“是我,里德舅妈。”
“谁——我?”是她的回答。“你是谁?”她惊奇中带点惊恐但还不是狂野地看着我。“我完全不认识你——白茜在哪儿?”
“她在门房小屋里,舅妈。”
“舅妈,”她重复一遍。“谁叫我舅妈?你不是吉布森家的人(2);但是我认识你——那张脸,那双眼睛和那个额头,我都很熟悉;你像是——啊,你像是简·爱!”
我没说什么;我怕一承认会引起她休克。
“但是,”她说,“我怕搞错;我的思想会欺骗我。我希望看见简·爱;在没有她的地方我会凭空想像出一个像她的人来;再说,八年中,她一定大变样了。”现在我温和地告诉她,我就是她猜想和希望的那个人,让她放心;看到她听懂了我的话,她的神志完全清醒了,我便解释白茜怎样派她丈夫去把我从桑菲尔德接来。
“我病得很重,我知道,”她不久就说。“几分钟以前我想翻个身,发觉连一个手脚都不能动。在我死以前,让我安下心来也好;我们在健康的时候不大去想的事,在我现在这样的时刻就沉重地压在心头。护士在吗?还是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我说只有我们两人,让她放心。
“唉,我做了两次对不起你的事,我现在很后悔。一件是,没有遵守对我丈夫作的诺言,把你当我亲生孩子一样扶养大;另一件是,——”她停下了。“也许,这毕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她喃喃地自言自语,“再说,我可能会好起来;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赔不是,真是痛苦。”
她作了一次努力要改变她的姿势,可是没成功;她的脸变了;似乎经历着内心的一种什么感觉——或许是最后一阵剧痛的先兆。
“好,我得把这件事做了。长眠已经在我面前;我还是告诉她好。——到我的梳妆盒那儿去,把它打开,把你看到的里面的一封信拿出来。”
我照着她的指点去办。“读那封信,”她说。
信很短,是这么写的:
夫人:
请惠告舍侄女简·爱通讯处,并示知其近况如何;我拟即时去函嘱她来马德拉我处。蒙上天赐福,我苦心经营后,得以获致相当财产;我未婚,无嗣,望能趁我健在,收她为养女,并在我去世后将一切遗产留赠给她。
约翰·爱谨启于马德拉
日期是三年以前。
“为什么我从没听说过这件事呢?”我问。
“因为我恨你,恨定了,恨透了,不愿助你一臂之力,让你走运。我忘不了你对我的行为,简——你有一次对我发的火,你宣布在世界上最讨厌我的那种声调,你用那种不像孩子的神情和声音,说一想到我就叫你恶心,说我对你冷酷得难以忍受。我忘不了你这样跳起来,把心头毒液一古脑儿倒出来,这时候我是什么感觉:我觉得害怕,就像我打过或者推过的一头动物抬起头来,用人的眼睛看我,用人的声音骂我。——给我点水!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