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8页)

黄昏来临。时钟已经提醒大家,换礼服准备参加晚宴的时间到了,这当儿,紧挨着我跪在休憩室窗口座位上的阿黛勒突然嚷了起来:“Voilà Monsieur Rochester,qui revient!(4)”

我转过身去,英格拉姆小姐离开沙发奔了过来;其他的人也都丢下各自在干的事抬头看望;因为可以听到湿漉漉的砂砾路上车轮的嘎扎声和马蹄的溅水声。一辆驿车正在驶来。

“他怎么会这样回来呢?”英格拉姆小姐说。“他出门的时候不是骑着美士罗(那匹黑马)吗?派洛特还跟着他;——他把这两头动物怎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她那穿着宽大衣服的高高的身影走过来,走得离窗户那么近,我不得不把身体往后仰,连脊梁骨也差点儿折断了。她过于急切,一开始并没看见我,等到看见了,便翘起嘴唇,走到另一个窗子跟前去。驿车停了下来;赶车的打了门铃,一位穿着旅行装的绅士从马车上下来;不过那并不是罗切斯特先生,而是一个高个子、样子很时髦的陌生人。

“真叫人生气!”英格拉姆小姐嚷道;“你这讨厌的猴子!”(这是指阿黛勒)“谁让你待在窗口胡说八道的?”她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我的过错似的。

可以听到大厅里的谈话声,不久,新来的那个人走了进来。他向英格拉姆夫人鞠了一躬,认为她是在场的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太太,”他说;“我的朋友罗切斯特先生正好不在家;可是,我是长途跋涉远道来的,而且我想,作为一个亲密的老相识,我可以在这儿住到他回来。”

他的态度彬彬有礼;他说话时的口音,我觉得有点不平常——确切地说,不能算外国口音,不过,总不完全是英国口音;他的年纪可能跟罗切斯特先生相仿——三四十岁;他的脸色黄得出奇;要不是这样的话,他倒是个模样儿俊俏的男人,尤其是乍一看的时候。再仔细瞧瞧,你就会发现他脸上有一些讨厌的地方,或者不如说,不讨人喜欢的地方。他的五官长得端正,但是太松散,他的眼睛大大的,形状很好,但是流露出的是平庸空虚的生命——至少我认为是这样。

换衣服的钟一敲就把这群人驱散了。直到饭后我才再次看到他;他那会儿似乎已经非常自在了。可是我比以前更不喜欢他的相貌;我觉得它既变化无常又缺乏生气。他的眼睛游移不定,但是那样游移不定又毫无意义,这给了他一种古怪的神情,是我回忆中从未见过的。作为一个漂亮而样子并不和蔼可亲的人,他使我感到万分厌恶;他那皮肤光滑的鹅蛋形脸没有力量;那鹰钩鼻和樱桃小口没有坚毅;那低而平的额头没有思想;那漠然的褐色眼睛没有威力。

我坐在我平时坐的那个隐蔽角落里看着他。壁炉架上枝形烛架的光正好照耀着他。他坐在一张拉到炉火跟前的扶手椅上,不断蜷缩着挨近火,仿佛感到冷似的。我拿他和罗切斯特先生比较了一下。我想(就带着尊敬来说吧),肥鹅和猛鹰之间、温和的绵羊和毛皮蓬乱、目光犀利的看羊狗之间的对比也不可能比他们之间的更鲜明了。

他谈起罗切斯特先生,就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他们之间的友谊一定是一种奇怪的友谊,确实是谚语所谓“刚柔相济”的一个明证。

有两三位绅士坐在他附近,我从房间这头偶尔听到他们谈话的片断。起先,我听不懂他们谈的什么;因为路易莎·埃希敦和玛丽·英格拉姆坐得离我比较近,把我偶尔听到的片言只语搅混了。她们俩是在谈论这个陌生人;两人都称他为“美男子”。路易莎说他是“一个可爱的人”,她“爱慕他”;玛丽举出他的“美丽的小嘴,和好看的鼻子”作为她心目中迷人的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