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5/6页)
“我看啊,”他说,“山永远也不会给带到穆罕默德那儿去,所以,你只能帮穆罕默德走到山那儿(4);我只好请求你到这儿来了。”
我走了过去。“原谅我,”他继续说,“没办法,只好借助你了。”他把一只沉重的手放在我肩上,有点分量地靠我支持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马跟前。他一抓住缰绳,就立即把马制服了,于是跳上马鞍。跳的时候可怕地皱着眉,因为这使他扭伤的地方疼痛起来。
“现在,”他把紧紧咬住的下嘴唇松开,说道,“把我的鞭子给我吧;它就在那边树篱下面。”
我找了一下,找到了。
“谢谢你;现在赶快去干草村寄信吧,尽可能早点回来。”
他的马被带马刺的鞋跟刺了一下,先是受了惊用后脚站起来,接着就奔腾而去,狗急急地跟在后面,三个都不见了,像荒野里的石楠让一阵狂风卷跑。
我拾起我的皮手筒,继续赶路。对我来说,这件事已经发生了,也已经过去了。在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件无足轻重、并不奇特、毫无趣味的事;然而,它标志着单调生活中有了一个小时的变化。人家需要而且要求我帮助;我给了帮助。我很高兴我做了件事,事情虽小,而且一下子就过去,但毕竟是件主动的事,而我对于完全被动的生活已经感到厌倦。这张新的脸,仿佛是刚陈列在记忆的画廊里的一幅新的画;而且它和所有挂在那儿的其他的画都不同。首先,因为它是男的;其次,因为它又黑又强壮又严肃。我走进干草村,把信投到邮局的时候,这幅画还在我眼前;我从山上下来一路急急地走回家的时候,我还看见它。我来到阶梯跟前,停了一会儿,向四下里看看、听听,心想小路上也许会再响起马蹄声,也许会再出现一个穿披风的骑马人和一条像盖特拉希的纽芬兰狗。我在面前看到的只是树篱和剪去树梢的柳树,静止地、笔直地耸立着迎接月光。听到的只是一英里路以外,桑菲尔德周围树丛间飘忽而过的阵阵微风。我朝发出低声的方向望去,眼光掠过宅子的正面,注意到有一扇窗子里点了灯。它提醒我时间不早了,于是我急急忙忙地继续赶路。
我不喜欢再走进桑菲尔德。跨过它的门槛,就是回到停滞状态:穿过寂静的大厅,走上暗黑的楼梯,寻找我自己那孤寂的小房间,然后去会见文静的菲尔费克斯太太,跟她而且只跟她一起度过漫长的冬天的夜晚就是要把我的散步激起的微微的兴奋完全打消,要把千篇一律、过于静止的生活,把我已经不可能欣赏其安逸特权的那种生活,再一次像盲目的枷锁般束缚住我的才能。要是我在不稳定的斗争生活的暴风雨中颠簸、在粗暴痛苦的经历中学会渴望我现在身在其中而满腹牢骚的平静,这时候会对我有多大好处啊!它的好处就像叫一个在“太舒适的安乐椅”里一动不动坐得厌倦的人起来作长时间散步一样。在我这种情况下要想活动,就像在他的情况下要想活动一样自然。
我在大门口流连,我在草坪上流连,我在铺道上来回踱步。玻璃门上的护窗板关着,我看不到里面;我的眼睛和心灵似乎都被吸引着离开那所阴暗的房屋,离开那到处是不见阳光的牢房(我认为是这样)的灰色洞穴,转向那展现在我面前的天空——一片没一丝云彩的蓝海;月亮正以庄严的步伐登上天空,它从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经过小山后面,抬头仰望着离开山顶,渴望来到深不可测、远不可量的午夜般漆黑的天顶;而尾随着它的熠熠繁星,我望着它们就心儿颤抖,热血沸腾。一些小事就可以把我们召回大地;大厅里的钟响了,这就够了。我从月亮和星星那儿转过头来,打开边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