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殇魂曲(第12/13页)

公园的大门已经关了,但这对李小白来说完全不是障碍。就算性格变了,本事没少,她带着沈夙夜轻轻松松就跃过了静园的外墙,一路走到戏台上,连只猫都没惊动。

晚上的静园和白天比起来别有一种清幽静谧的味道。

素白的月光洒在戏台上有如盛大演出的开幕灯光。李小白才一踏上戏台,目光就变了。沈夙夜担心地上前一步,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小白站在戏台中央,全身沐在月光里,微微仰着头,目光悠远,就像回到了数十年前。那位昙花一现的绝世名伶的一生如走马灯一般在她眼前重演,等她想细看时却只能抓住廖廖几个片段。

八九岁,杨洛仙笑吟吟地将一个半大少年从地上拉起,又悄悄塞给他一个温热的红壳鸡蛋。少年不肯接,一脸倔强,眼中却隐隐噙了泪。

“师哥,别犟了,趁师傅不在赶紧吃点东西,一会儿回来还不知要罚到什么时候呢。”杨洛仙一面柔声轻哄,一面细细剥了蛋壳,送到师哥嘴边。

少年这才吃了,闷声道:“我一辈子记得你的恩。”

十三岁,杨洛仙刚刚出道,常常会被一些无赖轻薄骚扰,秦如海为了保护他而被人打成重伤。杨洛仙守在他床前伺候他喝汤药,秦如海偶尔醒来,迷迷糊糊却只交代双眼红红的杨洛仙:“别哭,会坏了嗓子。”

十五岁,杨洛仙已是红遍白岱的名角,秦如海却只是个跑龙套的,人前人后都自惭形秽地与杨洛仙保持着距离。杨洛仙却拖着秦如海,就在戏班简陋的后院里撮土为香,月下盟誓。

“我杨洛仙愿与秦如海结为异姓兄弟,从此以后,祸福与共,肝胆相照,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若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十七岁,杨洛仙终于能与秦如海同台。他们是《牡丹亭》里的杜丽娘与柳梦梅,是《西厢记》里的莺莺与张生,是《长生殿》里的杨贵妃与唐明皇,是《桃花扇》里的李香君与侯朝宗。

台上配合默契,台下手足情深。

二十岁,杨洛仙坏了嗓子。他在医院里看到秦如海绑架总督小姐被当场击毙的新闻,已是秦如海死后第三天。已不能出声的名伶哑然失笑。

结果,到最后他与他都没有守住当初的誓言。

他端给他一杯毒药,他却在他死后依然偷生。他到死都想知道秦如海为什么要害他,但能够回答他的人却已先他一步去了。这怨念便一点一点积得铺天盖地。

“为什么?”李小白喃喃地问出声。

“为什么?”这个戏台上似乎有另一个人也在问同样的问题。

李小白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身华丽的旗袍,满头珠翠,精致的面容因为怨恨而有些扭曲。李小白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印象,但却认识她对面的那个男人。

那是秦如海。他并没有上妆,俊朗的脸上满是悲痛。

很显然,这依然只是一段虚像、一段记忆。

原来不止是戏衣,连这个戏台也记录着数十年前的那段往事。

“自然是为了你。”女子虽然一脸怨愤,声音却依然轻柔,“我对你怎么样,你难道还不明白?你要我说多少次才够?”

秦如海退了一步,低下头来:“在下也已经说过多次,在下身份卑贱,配不上蒋小姐……”

“你从来就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你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不管我怎么做,都永远达不到你的要求。”蒋小姐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心目中那个完美的女性在这里!”蒋小姐跺了跺脚下的戏台,“是戏台上的杜丽娘、崔莺莺和李香君,以及完美地演绎了她们的那个人!我那样爱你,你却从不曾多看我一眼,永远在与那个人眉来眼去,深情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