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镜(第7/26页)

卓伊勒踌躇满志,与长生一同上前帮手,将那个叫达玛的少年抬到一边。皎镜诊脉辨苔,翻眼观皮,半晌方道:“果然是瘟疫发热。”

妇人绝望坐倒,又振奋起身,福至心灵地问道:“你说的瘟疫与黑鼠病,可是一种?”

皎镜道:“是。”

妇人复又跌坐,哀哀自语:“完了……”

皎镜怪眼一翻,“谁说他完了,瘟疫初起最是好救,我这就把他治好!”

妇人将信将疑,见皎镜一手夹了数支银针,取了火石熏烤,忽地扎入少年颈后。

“大椎五针,祛风解表,再加手足阳明、太阳、风池诸穴。”他说得极快,卓伊勒目光射去,看火烫的银针同时插入数个穴位。昏沉的少年尖叫起来,挣扎不休,卓伊勒急忙伸手按住。妇人垂泪呼唤:“达玛,听话。”

皎镜冷冷施针,目如寒冰,一针快过一针,像有深仇大恨。妇人心惊肉跳也不敢相问,见他每每下手极狠,闭目不忍多看。等银针插满,皎镜打发妇人,“让他睡一觉就好了。”高热中的少年痛苦呻吟,妇人落下泪来,滴在少年脸上。皎镜神色不变,长生和卓伊勒见惯了他的手段,轻吁了口气,这回算是温柔,还好还好。

皎镜瞥见两人的神情,嘴一努,“你们看了半日,屋里各人的症状可瞧仔细了?”

卓伊勒一惊,知道师父又在考问,吞吞吐吐道:“依稀看到一些,只是远观,瞧不真切,最好走近了望闻问切。”

皎镜嗤笑道:“此地有疫,民众生疑,谁认你这么个外来户?就算你去问诊,也查不到什么。”他眯起眼,盯了不远处一个满脸血污的男子看,“此人衄血,用银翘散减去荆芥穗、淡豆豉,加生地、麦冬、元参即可医治。”

他的声调甚响,那男子当下就听见,愕然望来。皎镜说的是北荒通用土话,医药名称仍是汉语,不过那人猜出究竟,顿觉有一线生机,慢慢捂鼻扶墙站了起来。

“不过手上没麦冬,黑山栀倒是有,再出门采点侧柏叶好了。”皎镜说完,见卓伊勒慌慌张张记录,也不管他,兀自瞥向另一病者。

那人不时干呕,躲在角落里独自难受,皎镜淡淡地道:“加姜半夏即可。”卓伊勒急急抄录,长生恭敬问道:“再加霍香如何?”

“也行……反正都没有……”皎镜神色如常,卓伊勒却在哀叹,忍不住道:“师父,都用针灸不行么?”

“《素问》怎么说来着?”皎镜皱眉诘问。

卓伊勒支支吾吾,长生答道:“微针治其外,汤液治其内。”

卓伊勒忙道:“我想起来了,‘当今之世,必齐毒药攻其中,鑱石针艾治其外’。想来两者不可偏废其一,要双管齐下才好。”

此时一个男子扶了老人急急站起,那老者颤颤巍巍,随时欲倒,避至墙角一处木板后解手,臭气迫人,妇人们掩住口鼻。长生见老者已来回多次,脸色极坏,只怕来日无多,面露不忍。皎镜看见,淡淡地道:“尿多身困,四体浮肿,需通阳益气,用补中益气汤合五苓散。”

卓伊勒喜道:“这是成方,我药箱里就有。”猛然站起,弹指间没了欢颜,“行李都被扣住了……该死!”

皎镜不动声色,平静地道:“无妨,再过一时半刻,那族长必亲自来请我。到时,此间的人都有救。”

候了半晌,皎镜依旧依症状说药方,卓伊勒悉数记下,更在旁描绘病者样貌,栩栩如生。三人苦中作乐,族人看他们的目光少了警惕,仿佛在推敲端详。

达玛的母亲不时抚摸儿子的额头,口中念念有词,喃喃为他祈福。长生为她慈爱所感,又是同情又是羡慕。他少逢惨祸,自幼离家,记忆里亲情已太过遥远,颠仆流离多年后被紫颜收留,反而在那仙境般的紫府,体会到些许亲情孺慕之意。后来尽管寻得亲生父母,相较之下,那份情谊要淡薄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