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萨满(第3/4页)

她领走了我的意识。

父亲万分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了两个我。他眼见我一分为二,成为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父亲问。

“她就是那件衣服,您不明白么,王爷?”太后说。

我就是那件衣服,这怎么可能?当我问自己的时候,我发现,那些我一度失去的记忆,在脑子里闪现,像一些锋利的碎片割伤了我。我其实与安公公并无二致,从我入储秀宫,被剥去原来的衣服,换上太后为我量身定做的衣服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这就是太后何以那样自信地唤我为“女儿”的原因。而从我第一次进入地下花园,就将另半个自己留在了这里。安公公扣留、拘禁了我的梦。

我早就分为了两个我。我并不是从父亲身边走到那件衣服里去的,而是,我本来就在衣服里。我的心一直狂跳不已,是因为,我意识到我即将看见另一个自己。我为此兴奋又懊恼。我并不是嫉妒宝座上的衣服,而是为自己占了父亲的宝座而懊悔和愤怒。

我的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因为我被囚禁在衣服里,无能为力。失败不是我预感到的,而是我本就知道。

我假装忘了这里,玉壶冰室,因为我无能为力,因为我无力承担失败的结果。

我像一枚糖果,被一件精雕细镂的尸衣包裹着。

“恭亲王,仔细看看咱们大清的公主,现在,我要赐予她固伦的封号。很好,现在,她是固伦荣寿公主。这倒不是为了笼络你,而是对公主忠心于我的表彰。三年前,她就是我的人了,她是不错的帮手,帮我做了许多事,要知道,有些事是太监和宫女无法替代的。王爷,您当然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不错,这宫里正如你所见到的,有这样一件衣服,或许我该用你的叫法,邪灵。是啊,这件衣服,承载着一个不死之灵,她的故事,在诅咒里相传了十一代,而觉罗的衣钵也传到了第十位皇帝,有意思的是,第十位皇帝不是别人,而是我的儿子。王爷您不觉得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你们将这件衣服收在石棺埋在地下,这一埋,就是三百年。王爷你从未见过它,那么,王爷不妨仔细看看固伦荣寿公主,现在,她就是邪灵。”

父亲瞠目结舌,望着宝座上的我。我也正看着宝座上的另一个自己。我对“她”充满畏惧。我一路越是靠近密室,就越是心惊胆战,原因全在这里,我的梦穿着裹尸衣,尽管他们叫它衣服或是邪灵,可我清楚地知道,我身上裹着的,是件尸衣。那沉睡百年又醒来的邪灵依附在我身上,而我却感觉不到她,也看不见她;她附在我的梦的身躯上,那么,我就是父亲的噩梦!我看见父亲在努力辨认,父亲看到我像一团微火忽明忽暗,当衣服显现时,我的身形便如烟雾;当我显现时,那件衣服便从父亲眼里隐去。

他们都看着我,而我毫无主张地坐在宝座上。宝座上的“我”对自己很不解,对眼前所有的人都很不解。他们不解地望着“我”,让“我”无地自容。“我”竭力撕扯我身上的衣服,“我”扯不坏像咒语一样捆在身上的尸衣。

它长在了“我”身上。

“我”向着父亲喊:“王爷,救我呀。”

父亲将目光转向白萨满。

白萨满又一次举剑。

“不。”父亲说。

“我宁可死,也不要穿这尸衣!”“我”大喊。

父亲用更大的力气和声音说:“我不许你死。”

此时,安公公走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得意:

“王爷,奴才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您不会答应的,您怎么会答应白萨满杀死大公主呢?”

父亲转脸看着这个说话像唱歌一样的阉人,眼里涌现我从未见过的狂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