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邪灵(第5/19页)
慈安太后以皇帝生母的身份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小皇帝端坐在两宫之间,但她靠他更近一些,她脸上的微笑,是一个骄傲的母亲才有的笑容。她脑子里的画面全是小皇帝,她装着他骑马时的样子,背不出书时的窘态,她将他拥入怀里时欲泪的亲密。她安排他住在离她最近的屋子,每天晚上起身,去看他睡着的样子,忍着想将他拥入怀里的渴望,为他掖好被子,整理好纱幔。她远远望着他,他们母子的亲密让她心满意足,她每天带着这样的心情睡去。当东宫太后看着我时,她脑子里浮现的画面是,一个女孩子和她的儿子课读的情形。她在想,这个小格格倒是可以成为皇帝的一个不错的玩伴。
她一直都在笑。她的笑太多了。那是她第一次以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参与聚会。尽管她身边就坐着中宫主位,但西宫太后的表情,让人觉得她才是真正的主人。她旁边单薄的东宫太后以宽容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轻佻,似乎以此来划定自己实际的分量。西宫太后托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我。这也许是因为我的不苟言笑。想必,是我不笑的表情,让我在宫眷中显得不同。我是一个严肃的小格格,从来不笑。恭王府的人早已习惯了我,初见我的人,难免会奇怪。父亲的侧福晋们试图教我笑,因为笑是礼仪和修养的一部分。诚然,作为一等贵族有不笑的权力,笑是别人进献于我们众多礼物中最直接和必需的一种,诚然,我们吝惜自己的表情,我们可以不必交换笑容,就像我们不必交换礼物一样。在恭王府里,大家纵容我不笑。可是进宫前,无论大福晋还是侧福晋都要求我笑,因为我在见到两位太后时,笑是必需的。对于我们而言,那是唯一我们要将笑作为礼物进献的人。但我始终没有笑。这倒并非我不想取悦于人,而是我无法笑。我理解那些与我同龄的女孩子为何都不由自主地远离我。我的严肃令她们畏惧。不过,我知道,她们畏惧我的真正原因是,我能看见她们脑子里的画面。由于我总是忙于观看别人脑子里的画面,我一直都笑不出来,即便是面见两宫太后。东宫太后会摸摸我的手,脸上带着真正母亲的笑容向我点头,不追究我的表情,只是说,这个孩子看上去老成持重,倒很像宫里的格格呢。但是坐在西边的太后却将我拉得更近一些,近到她呼出的热气几乎扑到我脸上,她右手长长的护指触到了我的下巴,她略略抬起我的下巴,好让我的脸确凿无误地面对她,她总是不吝惜笑容的,但她的笑里有让人发凉的东西。她笑意绵绵,对我说:
“你不会笑吗?”
“我从来不笑。”
我没有想到我们会离得这么近,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味。她用的香料我从未闻过。恭王府的朗润园里几乎收集了所有用来制香的植物,以及各种香型的花卉,可我从未闻过这样的香气。它让人沉迷。我向她的眼里望去,既然我们离得这么近,既然她是我堂哥的生母,既然我父亲想要看到她脑子里的画面——也许我能看见父亲在火光中看到的那个幻影。可我没有看到。我看到是一处空阔而荒芜的院落。是北方的建筑风格,高大的围墙,飞起的檐角。门和窗却残破不堪,庭院和屋子空空落落,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残破的门在一重一重敞开,一个院落连着一个院落,没有尽头。她的脑子里是一所空旷而没有尽头的宅院。除了恭王府,我没见过京城里的街道,我第一次进宫,被轿子和福晋的手牵着走过许多庭院和屋宇,我无法将紫禁城里的宫殿与她脑子里的那些空房间联系起来。我看不出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她无瑕的面孔下,为何却是一派残破而空无人烟的居所。我希望顺着那些不断延伸打开的门进去,去看看尽头到底在哪里,再往前走又会遇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