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第7/9页)
我打道回宫,坐在钟粹宫的屋宇下,望着最好的点心和正餐,觉得自己吃木头的举动恐怕要停上一段时间。我在吃上有了新的打算。这似乎是一种疯狂的冒险,可我抑制不住对自己的欲望,这欲望独自、孤立,含着爱与恨。当天我吃掉了半截手指。半截手指与半截木头相比较,不仅微不足道,而且口味相差极大,然而,这两种东西在材质与含义上都所有不同。手指,能让我更快地得到满足。一整天,我是在近乎眩晕的安慰与满足中度过的。我用护指遮掩残缺的部分,竟然掩饰得很好,没有人看出,护指里面是空的。护指里没有指甲、指尖,只有一小段残留的中指。
这是认识自我的开始。顺着血与肉连接的脉络,也许会找到令我更为在意的问题的答案,我记忆中模糊空缺的部分。吃掉的部分不需要止血,包扎。血很快凝固了,残缺的地方也开始重新生长,进展惊人。我从未发现我不死的身体里竟然蕴含这股神奇之力,不仅能迅速愈合伤口,而且能重新长出骨头、肉和皮肤。这是我不死之躯的有力佐证。而这部分并未含在我的记忆之中,需要重新认识和发掘。我发现了吃手指与吃木头之间的区别。我吃那些正正规规的木头仅仅为了单纯的味道,也为了单纯的安慰。而吃自己却令我兴奋,令我对每一天都充满激情。后一种吃法区分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我,并表明,我即是我自己一切满足的来源,一切兴奋的来源,以及一切饥饿与饱腹感的来源。我能满足我自己。
所以,我在宫宴上向珍嫔显露残缺的手指,其实不是想给她一个警告,而是为了表示我的感谢。我感谢她给我认识自己的机会,也感谢她让我发觉另一种滋味和食欲。但是珍嫔并不这么看。她反而认为,这是我对她的警告。
我想,出其不意地,我倒是真给了珍嫔一个警告。警告她的忽视与“不合时宜”。我从珍嫔眼里看到了畏惧。没有畏惧就没有敬重。我从珍嫔的眼神里终于找到一丝敬畏。通过残缺,我将她的目光引向我自己。我想她的记忆里从此便该有我,她的故事里也不该再绕过我。我不指望皇帝能为所动,也不指望对珍嫔有所震慑。我或者并不能作为噩梦,从珍嫔的记忆里跳出。可差不多,我的努力已经见效了。虽然大部分时间处在背景之中并刻意隐藏自己,但是,既然我已经让她见识了我的残缺,我就不怕她了解我,并进一步看穿我的隐私。到了这个阶段,事实上,我倒很想与一个人分享我的隐私。而珍嫔恰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渐渐向她展露其他被我吃掉的身体部位,欣赏她眼里的恐慌与迷惑。而在第二天,第三天,又让她看到,残缺又恢复如新,所有吃掉的部分都自行修复了。我是宫里唯一能更新自己的人,而整个后宫,唯独珍嫔能看出我的不同与新,这一不同寻常的眼光正是我赋予她,主动交给她的。
珍嫔对我的做法的反应,过了一段时间才体现出来。她打算为我照相,将我的样子记在特殊的纸上。
照相,我们不熟悉。皇帝将这种东西送于珍嫔,我们无以衡量,这个行为是否有悖祖制。照相在宫廷等级之外,是宫廷制度的漏洞,因而,即便太后也不能说什么。太后在照相这件事上态度含混,是因为太后的注意力全在六十寿诞上,太后一心想过好生日,却忽略了照相这一新巧稀奇之物。滥用新巧稀奇之物本身就是一桩罪责,可太后还未意识到这一点。但她总会意识到的,我相信。不过,从这件事上看,皇帝真是耗费了心思。皇帝并不理睬太后的警告,反而耗尽心思要与太后作对。这样做是危险的。所有与太后对着来的想法,都是危险的,更不要说行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