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精灵议会(第38/65页)

不变的差别。

这改变八成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他突然间才注意到、领悟到而已(他不知道是否真的如此,但似乎很有可能)。他恍然大悟,就是这样;他突然理解到这点,就像云开见日。他带着一份轻微的战栗,预测自己总有一天会连这份差别都看不到,记不得事情曾经有什么不一样,或者没有什么不一样。接着差异的风暴将会接二连三地恣意来袭,届时他将什么也看不到。

他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遗忘这个事实:他对西尔维的记忆似乎被一种类似锢囚锋的东西笼罩了。他原本以为这份回忆就跟他所有的财产一样坚固不变,但如今当他碰触它们时,它们却像仙人的黄金一样变成了秋叶、变成了潮湿的泥土,变成了鹿角、蜗牛壳、羊人的蹄。

“什么?”他说。

“把这带上。”乔治给了他一把带鞘的刀。刀鞘上印着黯淡的金色字体:“亚丁斯堡大峡谷”,在奥伯龙眼里毫无意义,但他还是把它挂到了腰带上,因为他当下实在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

他仿佛恍恍惚惚地在一本缺了大量书页的小说里飘进飘出,而这点倒是有助他完成眼前的一项艰巨任务:为《他方世界》写个结局(他原本还以为永远不会有这种必要)。要为一个保证不会结束的故事写出个结局——真难!但他只要坐在差点被射杀的打字机前(这打字机还真是历尽沧桑),最后几个章节就开始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清楚而巧妙地开展,就像魔术师不断从空空的手掌中变出一条又一条彩色丝巾。一个注定不会结束的故事该如何收场?就像一场变化进驻一个在各方面都没变的世界;就像一张形状复杂的花瓶图案,瞪着够久就会变成两张面对面的侧脸,就是这样的道理。

他已经达成承诺,故事不会结束:这就是结束。就这样。

他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究竟用打字机上的二十六个字母等等符号打出了什么样的剧本?有哪些台词?哪些死亡?哪些诞生?他后来也记不得。它们是一个梦到自己在做梦的男子的梦,是幻想中的幻想,是一个虚无世界里所发生的虚无事件。制作人会不会接受这些剧本?会的话又将对观众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形成或破除什么样的魔咒?他完全无法想象。他只是让弗雷德把那几页曾经很难构思的剧本送过去,然后笑着想起自己学生时代用过的那个伎俩。每个学童都曾用过这句话来为自己天马行空、恣意挥洒、最后落得无法收拾的狂想故事作结:“然后他就醒了”。

然后他就醒了。

他跟世界之间的赋格曲句句交错在一起。他、乔治和弗雷德三个人穿着靴子全副武装地站在一个地铁入口处:那是个寒冷的春日,像一张凌乱的床,世界依然沉睡其中。

“城北?城南?”乔治问。

小心脚下

奥伯龙曾提议尝试别的入口,或是在他眼里有可能是入口的地方:一座上了锁的公园里的一座凉亭(他有钥匙),城北的一栋建筑物(那是西尔维担任迅捷信差时最后一次出差的地方),还有终点站下面的一座拱顶地下室,有四条走廊在那儿交会。但这趟旅程的主导者是弗雷德。

“渡轮,”他说,“我们若要搭渡轮,就表示要过河。所以如果布朗克斯和哈勒姆区不算,垃圾掩埋场和斯派腾戴维尔这些海埔地也不算,而北方的锯木场、伊斯特和有桥的哈得孙河也不列入考虑的话,也还是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河流,你们懂吧?问题只在于它们现在全变成了看不见的地下河流,上面盖满了街道、住宅、商业大楼。它们从下水道流过,变成涓滴细流,接着累积起来、注入岩层,变成了渗透水和你们所谓的地下水。但它们还是在那里,懂吧?懂吧?所以我们第一步就是要先找到该过的那条河,下一步才是过河。而如果它们大部分都是在地下,我们就得往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