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记忆之术(第20/51页)
他坐在走廊旁的楼梯上,两手抱着那瓶朗姆酒,盯着楼梯井发呆。他带着一种极度的干渴想念西尔维、想念被安慰的感觉,因此他张着嘴巴、身子向前倾斜成一种想尖叫或呕吐的姿态。但他眼里却流不出泪。他身上所有的生命之液都已经干涸,他是个空壳,世界也是个空壳。而且床上还躺了个男人。他有点吃力地扭开朗姆酒瓶盖,把瓶身上贴有标签的那一侧转到外面去,把那烈火般的酒倒进干渴的喉咙。我在黑暗中倾听。济慈的诗句从门缝底下溜进来,谄媚地传入他耳中。在这一刻,死亡显得富足无比。富足:他喝光朗姆酒,站起身,喘着气吞下苦涩的泡沫。在你悠扬的安魂曲中成为一个醉鬼。
他盖上空瓶,把它留在楼梯上。他在走廊底端那张漂亮的桌子上方的镜子里瞥见了一个凄凉的身影。“凄凉”这个词真是铿锵有力。他转开目光。他进入折叠式卧房,像行尸走肉,干荒的尸身在朗姆酒的作用下暂时获得动力。现在他可以说话了。他来到床边。躺在那儿的人已经踢掉了被子。确实是西尔维没错,只是变成了男人,而且不是幻觉:眼前这淫荡的男孩可是货真价实。奥伯龙摇摇他的肩膀。西尔维的头滚到了枕头上。一双深色的眼睛睁开片刻,看见奥伯龙,接着又闭上。
奥伯龙弯身向前,对着他的耳朵低语。“你是谁?”他小心翼翼地慢慢说。这家伙也许听不懂我们的语言。“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孩翻了个身醒来,用手揉了揉脸,仿佛想把那份跟西尔维的神似给抹去(但抹不掉),然后用刚睡醒那种沙哑的声音说:“嘿。怎么啦?”
“你叫什么名字?”
“嘿,嗨。老天爷。”他往枕头上一躺,咂了咂嘴,像个孩子般用指关节揉揉眼睛。他毫不害臊地在自己身上东抓抓、西摸摸,仿佛很高兴自己的身体就在手边。他对奥伯龙露出微笑,说:“布鲁诺。”
“噢。”
“你记得吧。”
“噢。”
“我们一起从那家酒吧出来。”
“噢。噢。”
“老天你喝得还真醉。”
“噢。”
“记得吗?你甚至没办法……”
“噢。不、不。”此时布鲁诺正带着情谊大方地看着他,依然搔抓着自己。
“你说等一等,”布鲁诺笑了,“那是你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兄。”
“是哦?”他不记得这些事,却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懊悔,差点笑出来也差点哭出来,因为他在西尔维还是西尔维的时候让她失望了。“不好意思。”他说。
“嘿,别这样。”布鲁诺大方地说。
他想离去。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去,也想拉起自己敞开的外套。但他办不到。倘若他就这么走开,倘若放弃这最后之觞,那么昨夜残留在杯底的最后一点魔力也会跟着消失,这也许就是他所能拥有的全部了。他盯着布鲁诺坦然的脸孔,比西尔维还单纯可爱、没有什么激情的痕迹,但倒是像西尔维说的一样充满刚强之气。友善:用这个词来形容布鲁诺就对了。奥伯龙早已干涸的眼眶里泛起了酝酿已久的滚烫泪水。“你是不是有个妹妹?”他说。
“有啊。”
“你该不会,”奥伯龙说,“刚好知道她在哪里吧?”
“不知道。”他自在地挥了挥手,那动作简直是她的翻版,“一个月没看到她了。她都到处跑。”
“是啊。”他还真想抚摸布鲁诺的头发。只要片刻就好,那样就够了。然后闭上他发烫的眼睛。这个想法令他一阵晕眩,因此他往床头板上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