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老秩序农场(第12/46页)
看见这些鸡蛋摔破在地,他决定去找吃早餐的地方。他把皱巴巴的西装勉强整理出一个样子、用指关节揉揉眼睛,然后拨了拨他引以为傲的头发(鲁迪·弗勒德总说这是爱尔兰发型)。但他得想起自己是从哪扇门或哪扇窗户进来的。他记得自己前往书房的途中曾经过正在煮东西的地点,因此他拿起背包(不希望它遭人乱翻或失窃)爬上那座摇摇晃晃的桥。荒谬的是他还得弯着身子前进,因此他频频摇头。脚下的木板嘎吱作响,灰白的光线从缝隙间渗入。就像梦境里一个不可思议的通道。万一它在他脚下崩塌、让他从天井掉下去呢?而且另一端那扇窗户有可能是锁上的。老天,这真愚蠢。用这种方法往来两地之间真是蠢毙了。他的外套被一根钉子钩破,接着他又气冲冲地沿着来时路爬回去。
他自尊心受创、双手脏兮兮地推开书房古老厚实的门,走下螺旋梯。其中一个楼梯转角处有座壁龛,里面站着一个皱着脸孔、戴着筒状帽的哑仆,手里拿着一个锈蚀的烟灰缸。楼梯底端的墙壁上被打了个洞,露出锯齿状的砖块,洞通往隔壁的建筑,也许就是乔治一开始让他进入的那栋。还是说他方位错乱了?他穿过那个洞,进入一栋截然不同的建筑,里头没有逝去的风华,而是累积多年的贫穷。锡板天花板上漆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地板上铺了一层又一层的亚麻油毡:真是了不起,几乎快有考古价值了。大厅里亮着一颗黯淡的灯泡。有一扇门,门上好几个锁全部都是开的,里面传出音乐、笑声和食物的味道。奥伯龙朝它走去,却突然一阵害羞。该如何跟住在这种地方的人打招呼呢?他得好好学学,因为他身边极少出现不是从小就熟识的人,但现在他却被陌生人包围,好几百万个陌生人。
但他此刻就是不想走进那扇门。
他对自己感到恼怒,但无法改变心意,于是沿着大厅走下去。长廊底端有一扇门,门上装着一片镶有铁丝网的毛玻璃,日光从这儿透进来。他拉下门闩、打开门,发现眼前是街区正中央那片农家庭院。周围的建筑物上有数十扇门,每扇都不一样,各有不同的屏障:生锈的大门、链条、铁丝栅栏、门闩、锁,或者全部都有,但看起来却很脆弱,一副挡不住人的样子。这些门后面是什么?有些敞开着,他瞥见其中一扇门里有山羊。这时候,有个非常矮小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是个罗圈腿、手臂强壮无比的黑人,背上扛着一只巨大的粗麻布袋。尽管腿很短,他却用很快的速度穿过庭院(他没比小孩高到哪里去),因此奥伯龙对他高呼:“不好意思!”
他没停下脚步。是聋子吗?奥伯龙追过去。他没穿衣服吗?还是他穿着一件跟自己的肤色一样的吊带裤?“嘿。”奥伯龙大喊,男子因而停下。他又大又扁的黝黑头颅转过来,对奥伯龙咧嘴一笑,宽阔鼻子上方的眼睛像两条细缝。老天,这里的人长得还真有中世纪味道,奥伯龙心想,难道是因为贫穷吗?他思考该如何发问,因为他现在已经很肯定这家伙是智障,一定不会懂的。但那男子随即举起一根留着尖指甲的修长黑色手指,指向了奥伯龙背后。
他转过头去看。乔治·毛斯打开了一扇门,把三只猫放出来,但奥伯龙还来不及叫他,他就已经把门关上。他朝那扇门走去,在凹凸不平的菜园里踉跄前进,正要回头对那个矮小的黑人挥手道谢,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门内是一条走廊,他在走廊末端停下,嗅着食物的味道、侧耳倾听。里面似乎有人在吵架,有锅碗瓢盆当当的声音,还有婴儿的哭声。他推了推门,门就这样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