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风哥哥的秘密(第38/48页)

医生说得没错,圣诞节是紧跟着上一个圣诞节,不是跟着前面的日子。过去几天来史墨基已经看清了这点。不是因为仪式都一样:用雪橇把圣诞树运回来、温柔地拿出古董装饰品、在门楣上挂起德鲁伊特教的绿叶。只是从去年圣诞节开始,他整个人盈满了浓烈的情绪,这种情绪与圣诞节无关,毕竟他小时候对这日子的着迷向来比不上万圣节。他会在万圣节戴上有特色的面具(海盗、小丑),在营火点点、烟雾弥漫的夜里游荡。但他明白从现在起,每到这个季节他就会被这种情绪淹没,就像大地被雪遮盖。原因是她,不是圣诞老人。

“总之,”他再次动笔,“我今年的愿望有点模糊。我想要一台机器,用来把旧式割草机的刀片磨利。我想找回吉朋全集里不见的那一本(第二册),应该是有人把它拿去当门挡结果弄丢了。”他还想附上出版社和日期,只觉一阵寂静的无力感袭来,愈陷愈深。“圣诞老人,”他写,“我只想拥有一种人格,我不想要一大堆人格,而且只要有人看着我,”(他想的是索菲,还有艾丽斯、克劳德姑婆、医生、妈妈,最主要是艾丽斯。)“有一半人格都想转头逃走。我想勇敢诚实地扛起自己的责任。我不想置身事外,让一堆狡诈的虚构人物替我过活。”他停下笔,发现自己的字迹已经变得潦草无比。他犹豫该使用什么末启词,本想写“敬上”,但又觉可能略显嘲讽戏谑,因此最后学他父亲只写个“谨启”,听起来含糊而冷静。管他呢!他签了名:伊凡·S.巴纳柏。

他们已经带着蛋酒和各自的信聚集在楼下的书房里。医生把他的信像真的信一样折了起来,背面因为标点点得太用力而凹凸不平。妈妈的信纸是从一只咖啡色纸袋上撕下来的,很像一张购物清单。它们全部被火吞噬了,只是莉莉的信一开始并没烧成功,因为她尖叫一声,试着把它丢进火炉里,偏偏纸张这种东西是没办法丢的(随着她年岁愈大、愈优雅聪慧,她就会学到这件事)。泰西坚持要出去看。因此史墨基牵起她的手,把莉莉扛到肩上,一起到屋外去看烟飘走。飘落的雪花在房子的灯光下仿如鬼魅,在升起的烟雾里融化。

收到这些讯息时,圣诞老人摘下眼镜,用手指按摩着发痛的鼻梁。他们究竟要他怎样?一把猎枪、一只玩具熊、雪鞋、一些漂亮的东西和一些实用的东西……噢,好吧。但其余那些……他真是愈来愈搞不懂众人在想什么了。但时候不早了,倘若他们(或其他人)明天对他感到失望,那也不会是头一遭。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毛帽、拉上手套、走出屋外,还没上路,就已莫名其妙地感到疲倦。繁星点点的夜空下是一片彩色的极地荒原,亿万颗星的亮光仿佛发出了叮当声响。驯鹿在他靠近时抬起了毛发蓬乱的头,让辔头当当作响,而脚下的万年积雪也在他靴子踏过时发出了窸窣之音。

多一人的空间

圣诞节过后不久,索菲就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拆开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包装。还不知道原因时,这些感觉令她晕眩;接着等她猜到时,就变得有趣,甚至令人敬畏。而等到最后(当过程已经结束、新住客已毫不客气地完全安顿好时),感觉则是舒服:有时简直舒服至极,就像一种新的睡眠方式,但也充满期待。期待!就是这个词没错。

当索菲终于对父亲坦承自己的状况时,他也没什么好多说的,毕竟他自己也是这样生下来的。身为一个父亲,他多少必须说些重话,但还不到谴责的地步,而且从来都不必怀疑“该拿它怎么办”——光是想到自己还在埃米·梅多斯肚子里时若有人产生那种想法,他就一阵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