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北风哥哥的秘密(第28/48页)

前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黄铜零件和椭圆形的玻璃发出一阵浑厚的咔啦声。乔治·毛斯用夸张的姿态脱下斗篷,逗得莉莉哈哈大笑,而冲下大厅看是谁来了的泰西则戛然止步。黛莉·艾丽斯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长长的羊毛衫,双手插在口袋里。她跑过去亲吻乔治,两人贴近时,他突然产生一种令人晕眩且不合礼教的化学欲望,不禁笑出声来。

他们全部朝亮着黄色灯光的客厅走去,结果在大厅长长的窗间镜里看见了自己。乔治在镜前拉住他们,两手分别搭着他俩的肩膀,端详着镜中倒影:他自己、他表妹、史墨基,还有突然从母亲两腿间钻出来的莉莉。变了吗?好吧,史墨基又开始蓄胡子了,他以前就试着留过,但刚认识乔治时把它刮了。他的脸变得较为枯瘦,乔治只知道用更“属灵”来形容(这个词就这样强硬地浮现在脑海)。属灵。小心了。这人很能自我掌控。艾丽斯,两个孩子的妈了,多惊人!他突然觉得看见一个女人的孩子就像看见一个女人的裸体,因为你会觉得她的脸看起来不一样,脸不再是全部。而他自己呢?他可以看见自己胡子里的斑白,看见微微驼背的瘦长躯干,但那没什么,打从他开始照镜子以来他就一直是这张脸。

“时光飞逝。”他说。

肯定的危险

客厅里的人正在准备一份长长的购物清单。“花生酱,”妈妈说,“邮票、碘酒、苏打水——这几个要买很多,还有含皂清洁布、葡萄干、洁牙粉、酸辣酱、口香糖、蜡烛……乔治!”她拥抱了他一下,在写清单的德林克沃特医生抬起头。

“你好,乔治,”克劳德姑婆坐在火炉边的角落里说,“别忘了香烟。”

“纸尿裤,便宜的那种,”黛莉·艾丽斯说,“火柴、卫生棉条、三合一油。”

“燕麦片,”妈妈说,“你家人都好吗,乔治?”

“不要燕麦片!”泰西说。

“还不错。我妈还撑得住,你也知道。”妈妈摇摇头。“我已经大概,呃,一年没看到弗朗兹了?”他在医生写字的鼓形桌上放了些纸钞。“一瓶杜松子酒。”他说。

医生写下“杜松子酒”,但把钞票推走。“阿司匹林,”他想起来,“樟脑油。抗组织胺剂。”

“有人生病了吗?”乔治问。

“索菲最近很怪,在发烧,”黛莉·艾丽斯说,“时好时坏的。”

“没有了吗?再问最后一次。”医生说着抬头看他太太。她搓搓下巴,苦于无法确定,因此最后决定一起去。大家在大厅里追着医生补充购物清单。他戴上帽子(他头发几乎全白了,像脏兮兮的原棉),再戴上一副他突发奇想认为一定要戴的粉红框眼镜。他拿起一只咖啡色信封,里面装着他必须处理的文件,宣告自己已经准备好,因此大家全部跑到前廊去给他们送行。

“希望他们路上小心,”克劳德姑婆说,“地上很湿。”

他们听见车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嘎吱声。安静了片刻,接着就是一阵较稳健的引擎发动声,旅行车随即小心翼翼地倒上车道,在湿漉漉的落叶上留下两道不明显且不久就会消失的胎痕。乔治·毛斯大感讶异。大家聚精会神地站在这里,只是为了看一个老人小心翼翼地开车。排挡杆嘎嘎作响,接着是一阵肃穆的寂静。乔治当然知道他们不是天天把车开出来,知道这算是桩大事,知道医生无疑整个早上都在清理两侧木质车壳上的蜘蛛网、赶走那些打算在看似一动不动的座位底下筑窝的花栗鼠,知道他现在正把这台老旧机器像铁甲一样穿上身,准备到大世界里去征战。他不得不把这车送给他的乡下亲戚。他大城里所有的朋友都对这辆车抱怨不休,反之他的表亲虽不常把这辆二十年的老车开出去,倒是对它充满敬意。他笑着跟大家一起挥手道别,想象医生上路的模样:一开始很紧张、要他老婆别吵、小心翼翼地换挡,接着转上大公路,开始享受从车窗外滑过的棕色景致和自己稳健的操控能力,直到哪辆大卡车从旁呼啸而过、差点把他从路面上掀起。这家伙开车肯定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