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艾基伍德(第43/55页)

他比较爱哪一个?

提米威莉手腕上挂着小小的皮面柯达相机,是他借给她们的。小心使用,他这么告诉她们。别摔坏了。别把它拆开来看。别弄湿了。

他用食指轻触提米威莉那连成一线的眉毛(照片里比真人还浓密),突然疯狂地想念起她。他内心突然浮现另一叠后来的照片,仿佛有个荷官在他心中洗牌似的。提米威莉冬天站在琴房结了霜的窗子前。提米威莉、诺拉、高大的哈维·克劳德和亚历克斯·毛斯准备在清晨出去捕蝴蝶,亚历克斯穿着七分裤,一脸宿醉。诺拉和狗儿斯帕克。诺拉在提米威莉和亚历克斯的婚礼上担任伴娘。提米威莉开心地站在亚历克斯的敞篷小客车上招手,手扶着斜斜的挡风玻璃,头戴着系有缎带的帽子。不久诺拉也跟哈维·克劳德结婚了,但婚礼上的提米威莉已显得苍白又憔悴,奥伯龙觉得都是因为大城的缘故。接着提米威莉就走了,没再出现过,移动的相机必须继续跟拍别人。

来剪辑一下吧。但他该如何解释提米威莉为什么会突然从这群人和庆祝会上消失?若从最早的照片开始,似乎就会不自觉地把全部的照片都浏览一遍,不断开枝散叶,但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可以无须千言万语就道出整个故事。

狂乱之余,他想把它们全部印成幻灯片、全部叠在一起,愈叠愈多,直到那些幽暗的影像全部重叠在一起,什么也看不到,没有任何光线能透过,但全部都在。

不,不是全部。

因为还有其他分支可循,就像上下对称的树枝与树根,一在明、一在暗。他再次拿起提米威莉在某扇门前拍的照片,她手腕上挂着相机:这就是分歧点,分别的地点或时间点。

你能找出那些脸吗

他向来认为自己是个理性而有常识的人,注重证据、懂得平衡各方说法,生在一个专出疯狂信徒、女巫和鬼怪狂想者的家族里,简直像抱错的孩子。他在师范大学里学到科学方法和逻辑,还收到了一本新的圣经——达尔文的《人类的由来》。事实上,诺拉和提米威莉的摄影作品冲好晾干之后,他就把它们夹在这本书里。

那天傍晚,诺拉双颊绯红地把相机交给他,兴奋得上气不接下气。出于溺爱,他把相机拿到地下室的暗房内,取出底片泡在药水里,晾干后冲印出来。“你不能看,”诺拉告诉他,“因为,呃……”她两脚跳来跳去,“有几张照片里的我们——一丝不挂!”他答应了,不禁想起那些穆斯林读信者,读信给客户听时还得塞住自己的耳朵,以免听见内容。

一两张照片中,她们确实全身赤裸站在湖边,他大感兴趣也大为困扰(毕竟是自己的妹妹!)。之后他很久都没再细看这些照片。诺拉跟提米威莉失去了兴趣,因为诺拉迷上了瓦奥莱特的旧纸牌,而提米威莉那年夏天认识了亚历克斯·毛斯。因此照片就这样夹在达尔文的书页之间,面对着条理精密的论据和一颗颗头骨的版画。后来他洗出了一张不可思议而无法解释的照片,是他父母在一个雷声隆隆的日子里拍的。直到这时候,他才又把那些照片找出来仔细端详:用高倍放大镜和阅读用放大镜细细检视。就连玩《圣尼古拉》杂志上那个“找出脸来”的游戏时,他都没这么专注过。

而他确实找到了一张张脸。

在他后来检视的照片里,少有几张像约翰、瓦奥莱特和那神秘客在石桌旁拍的那张照片一样清晰明白。那张照片就仿佛一种刺激、一份承诺,驱使他不断在更加微妙古怪的照片里细细搜查。他是个不带偏见的调查者,不愿宣称自己是因为“天赋异禀”才有幸瞥见那一眼,不认为这就“注定”让他花上一辈子搜寻进一步证据、为那一切不可思议之谜找到某种明确的答案。但效果是一样的。他人生里碰巧没有其他急着处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