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祭:净体 十三(第4/7页)
云湛身子一僵,想起了昨天晚上那张夜行衣下的苍白面容。那个咽喉上的致命伤口,在火把映照下显得触目惊心。
离开衙门时,天色已经很昏暗,但南淮城的万家灯火点亮,看起来似乎更加气派。著名旅行家邢万里曾经说过,一座城市是否繁华,在白昼是看不出来的,一定要等到黄昏时分,华灯初上之时,当那些夜的妆容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后,才能瞧得分明。南淮的夜,就具备一种让人留恋而迷醉的美感。那是一种流动的、喧嚣的、混杂着脂粉与丝竹的生活气息,是有钱人的天堂,也慷慨地为没钱的人保留了属于他们的角落。
云湛走到街口,停了下来。在来探望安学武之前,他先离开王宫,然后在家里大睡了一个白天,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
我应该左转回事务所发呆,还是直走去亲王府继续打探石隆和石雨萱的蛛丝马迹,又或者……
最后他向右转去,不久之后,已经来到了一家小而陈旧的宅院外。门牌上的“姬府”两个字早就掉了颜色,呈现出一种灰暗的空洞。两盏积满灰尘的大灯笼许久没有点燃过了,体现着这个伟大姓氏的日益衰落。
看门人姬禄迎了出来,看见云湛立马脸色一变,扯着他的袖子,不由分说把他拉到街边的一处角落里:“云大爷,求您别再来了!每次您一来,放您进去夫人要骂,不放您进去老爷要骂,我们做下人的夹在中间受罪啊!”
云湛轻拍他的肩膀表示理解:“放心,我今天不是来蹭饭的,你只需要把姬承给我叫出来就行。”
“老爷……又偷偷出去了,”姬禄说,“夫人正在屋里发脾气呢,说她明明已经把这个月的零用扣光了,不知道老爷又从哪儿弄到了钱。”
云湛憋住笑,矜持地让姬禄回去,然后快步走向了凝翠楼。
凝翠楼是这样一个地方:它的主旨是让人快活,说得精确一点,是让肯花钱的人快活。和其他许多挑挑拣拣又做婊子又立牌坊的青楼不同,凝翠楼不大在乎来客的身份,管你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只要能数出金铢,就能做入幕之宾。同样的,不管你和这里的老鸨和姑娘们交情多好,没有钱那就别往里走。
这样的原则,姬承的体会可是深得很。从第一次光顾凝翠楼起,他就和妓女小铭打得火热,此后手里有点闲钱就会跑来和小铭鬼混,老鸨龟公均对他热情有加,大爷前大爷后地点头哈腰。但有一次,他手头已经没钱了,想要凭着在此地混迹多时的薄面先赊账,老鸨登时翻脸不认人,让护院把他撵了出去。灰溜溜地出门时,姬承回头望了一眼,小铭站在楼上,一脸的漠然。
姬承自然心头很是失落,但在家被夫人收拾多了,还是难免心里痒痒的,怀念起小铭白嫩嫩的小手,于是又攒点钱再往凝翠楼去。老鸨和小铭对过往之事绝口不提,眉开眼笑地接待了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之后姬承对世道人心似有所悟,凝翠楼照去不误,没钱时却绝不肯再去自讨没趣了。
当然了,今天是姬承有钱的时候,一向一穷二白的老友云湛不知在哪儿又骗到了点预付款,竟然大发善心分了他一些,这让被老婆管得钱袋空空的姬承犹如久旱逢甘霖。他苦等了好几天,终于等到老婆出门,于是迫不及待地溜了出去。
重新坐在小铭的房间里,虽然不过短短一个月没来,他也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凝翠楼里飘散着一股令人沉醉的酒香和脂粉香,与家中老婆横眉冷对的面容形成鲜明对照。真是重新活过来了啊,姬承幸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