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7页)

  巫劫嘴唇动了动,叹道:“是啊。可惜……永不可追。”

  两个人心中正各自感慨,忽听路上传来一阵喧闹,一群人正艰难地踩着路上的烂泥沿路而来。巫劫听到楚国口音,拉下头罩,正要退后回避,却听见巫镜骂骂咧咧地说:“这些贱人,下雨的时候一个都看不到,天晴了才滚出来,哼,回去得好好教训教训了。”接着大声用楚语喊话。那些人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唿,更加快了步伐。

  巫劫奇道:“这些是你朋友?”

  巫镜道:“朋友?呸,是我花大钱买的奴隶。”

  巫劫笑道:“你这般大的排场,也不怕被人发现?”

  巫镜嗤道:“你这就不懂了。什么叫做人情世故?周人从我族学来礼,却任意发展,变得龙蛇混杂,矫情不堪。要像你这样贱人装束,随便走到哪个地方,都会被人怀疑、呵斥,稍不称意便打出国门。你试试坐着八人抬的步辇,前面二十个杂奴扫道,后面三十名仆役跟着行走?嘿嘿,那可是人遇人躲,鬼遇鬼避,即便王都、邯郸、临淄那样的大地方,也照样纵横无忌。”

  说话间,那群人已经走到跟前,都跪伏在泥中。巫镜阴沉着脸,不发一言。一名奴仆膝行上前,刚说了句道“主人……”,巫镜便从袖子里摸出一根小牛鞭,唰唰唰几鞭抽去,那人额头、肩膀顿时拉出几道血淋淋的口子,痛得放声惨叫。

  巫镜厉声喝道:“住嘴!当此风雨,弃主而遁,便是死罪!今日暂且饶你不死,回去每人都是三十鞭!”那奴仆咬得嘴唇出血,死死忍住,自然更不敢申辩是巫镜自己跑到这里来,号称“体探民风”……

  巫镜又指着巫劫道:“这位是贵客,侍奉他要像侍奉我一样,明白吗?回!”

  四名奴仆跑过来,将巫劫抬上步辇,巫镜厌恶地甩开来搀他的手,自己蹬上辇架,坐在巫劫身旁,跺一跺脚。那领头的奴仆高声吆喝,于是稳稳升辇,一干人簇拥着行进起来。

  这步辇宽六尺有余,足够四人安坐;步辇前部摆放着小几,四周和天棚用上好的牛皮围就,坐垫、腰靠等物均饰以细软的鹿皮,地板上则是整张虎皮,设计巧妙,奢靡华贵。巫镜呵斥下人时正襟危坐,等门幕放下,步辇开始动起来,便懒懒地歪在榻上。忽地又想起一事,伸手在扶手侧面一扳,座位两边立时升起暖手的铜炉。他凑过去烤着手,骂道:“该死的雨,这么冷,干吗不直接落冰下来?喂,你冷吗?要不要烤烤?”

  巫劫摇摇头,巫镜歪着嘴道:“哦,对,你的身子骨可比我结实得多。我这被故国抛弃的可怜人啊,只有自己保重咯。”又变戏法似的端出只兽面樽,放在炉上烤烤,顿时整个步辇里都是股浓烈的酒香。他得意地说:“这可是好东西!鲁国下木氏酿的,虽然跟妖族汨罗所产的芸酿比那是差了一点,但也算上品了。来一口?保你从肚子里烧出来!”

  巫人素来自律,清淡,从不饮酒。巫劫纵使跳脱,见此情景也不仅皱紧了眉,一个劲摇头。巫镜并不多劝,抱着樽喝了一口,好久才长出口气,叹道:“好酒!够劲!”

  巫劫道:“看起来你过得不错嘛,如此奢靡之风,我族可未尝有过。”巫镜踢了一脚小几旁的铜兽,小几下啪地一响,有个小人在机关推动下摇摇摆摆走出来。那小人乃是用木头雕成侍女的模样,惟妙惟俏,形容生动,捧着个竹篮,里面放着肉饼、干果等物。巫镜拿出来放在巫劫手边,踢一脚小几,那机关侍女又咯咯地倒退回几下。他抓起块肉使劲撕扯,含混地说:“……入乡随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