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黑暗中来,到白云中去(第5/14页)
这两首诗,开启了黄灿然诗歌创作的“第二阶段”。这个阶段从1998年开始到2005年结束,历时8年,主要成果收录在2009年出版的诗集《我的灵魂》中。在黄灿然看来,“这是一个较成熟也较稳定的时期,也是无论我自己、朋友或读者都较重视的时期,可以说已找到那个更准确的,同时也更宽的声音。这个时期的特点是情绪性、即兴性、语言挥霍和炫耀被清除出去,转而倾向于客观性和距离感,早期的朴实亦被重新肯定,但这朴实已因阅历和一直以来的语言磨炼而得到加厚和深化。内心感受成为主导,但这内心感受是个人与人人相通的结果,他人即自己,自己即他人。道德、美学、世界观都能够较清晰地表达出来。”(《奇迹集》“自述”)由此可见,黄灿然对这个阶段作品的珍视。
当我赶到将军澳医院,
在矫形与创伤科病房见到父亲,
他已躺在床上输葡萄糖液,
受伤的右手搁在胸前,包着白纱布;
母亲悄悄告诉我,父亲流泪,
坚持不做手术,要我劝劝他。
我只劝他两句,父亲
便签字同意了,比预料中顺利,
就像这医院、这病房比预料中
整洁和安静,周围都是翠绿的山,
护士小姐天使般友善——没错,
这里像天堂,或世外桃源。
手术后我喂父亲吃饭,
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
由于我出生后,父亲就长期在外工作,
当我们一家团聚,我已经长大,
所以我们一直很少说话;
当我成家立室,搬出来住,
我跟父亲的关系又再生疏,
每逢我打电话回家,若是他来接
他会像一个接线员,说声“等等”
便叫母亲来听,尽管我知道
我们彼此都怀着难言的爱。
而这是神奇的时刻,父亲啊,
我要赞美上帝,赞美世界:
你频频喝水,频频小便,我替你
解开内裤,为你衰老而柔软的阴茎
安放尿壶——你终于在虚弱和害羞中
把我生命的根敞开给我看:
想当年你第一次见到我的小鸟
也一定像我这般惊奇。
——《亲密的时刻》
《亲密的时刻》是黄灿然“第二阶段”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也是受到普遍好评的作品之一,它创作于2001年,写的是儿子照顾病重父亲的情景。
诗句非常简洁,内容也很有层次,没有晦涩难懂的地方。首先,“我”赶到医院病房,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输葡萄糖液,受伤的右手包着白纱布。然而尽管重病在身,但父亲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威严,任凭母亲如何劝说,都不愿意做手术。母亲只能求助于儿子,让儿子劝劝父亲。
有趣的是,儿子“只劝他两句,父亲/便签字同意了”。这意味着一直作为家长的父亲的权威性遭到了消解。结果的顺利,就连儿子也感到惊讶,于是有了关注周围环境的兴趣。心情喜悦,看到任何事物都是美好的:“就像这医院、这病房比预料中/整洁和安静,周围都是翠绿的山,/护士小姐天使般友善——没错,/这里像天堂,或世外桃源。”
第三层从“手术后我喂父亲吃饭”开始,到“我们彼此都怀着难言的爱”结束。诗歌由“手术后我喂父亲吃饭/这是我们一生中最亲密的时刻”引领,进入回忆,“我”出生后,父亲就长期在外工作,没有机会见面。“当我们一家团聚,我已经长大”,由于时间、空间与情感的隔阂,“所以我们一直很少说话”。而当儿子成家立室,从家中搬出来住之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点父子的感情又受到波折,生疏了起来。甚至两人感到无话可说,“每逢我打电话回家,若是他来接/他会像一个接线员,说声‘等等’/便叫母亲来听”。尽管如此,父子之情仍在,而且深厚:“我们彼此都怀着难言的爱”,这种无言只是表面现象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