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第5/20页)

得知海子自杀的消息后,骆一禾与西川马上进行了分工,由骆一禾与中国政法大学及海子家人一起去山海关料理海子的后事,西川则留在北京为海子家人募捐。骆一禾回来后,向西川描述了海子最后的情形:戴着眼镜,右额角有擦伤,嘴张开,身子断为两截。而另一个到了现场的朋友总结道:海子死得很有尊严。

随后,骆一禾与西川就整理海子的作品问题再次进行分工,骆一禾负责整理海子的长诗,西川负责整理短诗,并投入了紧张的工作。当年5月14日凌晨,骆一禾在天安门广场突然晕倒,被送到北京天坛医院治疗无效,于5月31日中午去世。

1990年底,我从《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同济大学出版社,1988年9月出版)中第一次接触到海子的诗歌时,海子已经去世将近两年时间了,但我并没有感到有多么惋惜,我读到的不是《村庄》、《秋》、《九月》、《四姐妹》等值得反复吟诵的佳作,而是《明天醒来我会在哪一只鞋子里》等几首不算很成熟的分行文字:“我想我已经够小心翼翼的了/我的脚趾正好十个/我的手指正好十个/我生下来时哭几声/我死去时别人又哭……”句式短促,节奏稍微有些别扭,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自然品味不出这玩笑背后的苍凉。但我很快就读到了《九月》、《答复》,少年的多愁善感找到了依托。很多个夜晚,我的阅读是伴随着“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只身打马过草原”;“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这些诗句度过的。

和大量同龄人一样,我刚刚开始的涂鸦也表现出了十分明显的“海子风格”,马匹、泪水、雨水、野花、麦地、山冈、草原、死亡、荒凉、王、姐姐等词汇随处可见,但我学习不到海子诗歌中的那种黑暗、悲伤与绝望,因为当时我年少,而且,悲伤与绝望本来就是只能靠自己体验而无法学习的。《黑夜的献诗》中的词汇和情愫在海子的诗歌中相当典型: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遮住了光明的天空

丰收后荒凉的大地

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

遥远的路程经过这里

天空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丰收之后荒凉的大地

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

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

留在地里的人,埋得很深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

稻谷堆在黑暗的谷仓

谷仓中太黑暗,太寂静,太丰收

也太荒凉,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

黑雨滴一样的鸟群

从黄昏飞入黑夜

黑夜一无所有

为何给我安慰

走在路上

放声歌唱

大风刮过山冈

上面是无边的天空

诗歌一开始就是浓重的黑暗:“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这大地曾经历过丰收的喜庆,但现在已经荒凉,黑夜降临,不仅涂黑了它的表层,更感染了它的灵魂——从“内部升起”。

在黑暗中,人们在奔波,“你从远方来,我到远方去”,在黑暗中相互交错,却彼此难见,这个时候,连天空都不再博大,“一无所有”,所谓的安慰又值几何?

大地广阔,却徒有其表,人们注重的仅仅是索取。“丰收之后”,土地被抛到一边,独自荒凉,而贪婪的“人们取走了一年的收成/取走了粮食骑走了马”,只留下空荡荡的土地,以及那些死去的、埋在地下的人。

“草叉闪闪发亮,稻草堆在火上”。作为丰收之后的遗物,稻草显得多余,人们将它叉起,将它们堆积起来焚烧,成为次年再次索取的肥料。而作为“战利品”的稻谷堆在黑暗而寂静的谷仓里,虽然仓库饱满,却是另一种荒凉,因为它们即将等到的是死亡——“我在丰收中看到了阎王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