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2号管道(第13/25页)
他刚刚听出是这首歌,髋部就突然锥心般地剧痛起来。琼西不由得惊叫出声,双手按住髋部,一下子倒在重症监护区红黑相间的地砖上。他当初被车撞上的时候就是这样: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剧痛。他翻来滚去,眼睛望着上面那耀眼的灯管,以及正在播放音乐(“安娜塔西娅在徒劳地尖叫”)的圆形扩音器——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音乐,当疼痛这么剧烈时,一切都是在另一个世界;疼痛使事物变得暗淡,甚至使爱变得可笑,这是他在三月份明白的道理,现在又必须重温了。他翻来滚去,双手按住肿胀的髋部,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是格雷先生干的!那狗娘养的格雷先生弄断了他的髋 骨。
就在这时,从那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传来一个他所熟悉的声音,一个孩子的声 音。
琼 西!
那声音在回荡,变形……但并不是那么遥远。不是这条走廊,而是旁边的哪一条。是谁的声音呢?他孩子的吗?难道是约翰?不 像——
琼西,你得快点儿!他来杀你了!欧文来杀你 了!
他不知道欧文是谁,但他想起了是谁发出的声音:是亨利·德夫林。但不是现在的亨利,也不是与彼得一起去戈斯林商店之前的亨利,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亨利;而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亨利,就是那个亨利曾经警告里奇·格林纳多,如果他不住手,他们就把事情说出去,而且里奇和他的朋友绝对不可能追上彼得,因为彼得有一双他妈的飞毛 腿。
我不行!他一边回答,一边还在翻来滚去。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而且在继续变化,可他说不清是怎么回事。我不行,他又弄断了我的髋骨,那狗娘养的 又——
突然间,他明白自己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疼痛在倒退。就像观看倒带时的录像一样——牛奶从杯子里倒流进牛奶盒;本应绽放的花朵借助延时摄影的奇妙技术而重新闭合起 来。
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醒目的橘红色外套,顿时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这是他第一次去“墙洞”打猎时,他妈妈在西尔斯百货商场给他买的,就是在那一次,亨利打中了一头鹿,而且他们大家一起杀死了里奇·格林纳多那帮人——以做梦的方式杀死了他们,也许不是有意为之,但结果一样。
他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所以才不会疼痛。当然不会有了,他的髋骨要在二十三年之后才会折断。接着,他对这一切恍然大悟:根本就没有什么格雷先生,从来都没有;格雷先生只是在捕梦网里,而不会在任何别的地方。格雷先生与他髋部的疼痛一样并不存在。我有免疫力,他这样想着,一边挣扎着站起来,我身上没有出现过一丁点儿拜拉斯。我头脑里的其实并不是记忆,不是,而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魂作祟。他就是我。天啊,格雷先生就是 我。
琼西站了起来,拔腿就跑,在一次拐弯时险些摔倒。不过他没有摔下去,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他的身体灵活敏捷,而且没有疼痛,没有疼 痛。
接下来的这条走廊他来过。这里停着一张担架床,上面有一只便盆。一头鹿优雅地迈着小脚从床边走过,正是那天他在坎布里奇出车祸之前所看到的那头鹿。它柔软的脖子上戴着一个项圈,项圈上挂的是他的魔力8球,正像一个很大的护身符一般轻轻摆动。琼西从鹿的身边大步跑过,而那头鹿只是用温和而惊讶的眼神望着 他。
琼 西!
近了,已经很近 了。
琼西,快点 儿!
琼西加快脚步,一路狂奔,年轻的肺自由自在地呼吸着,没有拜拉斯,因为他有免疫力,也没有格雷先生,至少没有附在他的身上,格雷先生在医院里,而且一直都在这儿,格雷先生是那条你仍然能感觉到、并且可以发誓说还在那儿的并不存在的胳膊或腿,格雷先生是作祟的鬼魂,是需要生命维持系统的鬼魂,而维持生命的人就是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