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杜迪茨(二)(第12/13页)
亨利一时无法动弹,脑中闪现出上百个幼稚的恐怖画面:床底下的东西,棺材里的东西,翻开的石头下不断扭动的虫子,一只死了很久的老鼠留下的毛茸茸的果冻状残骸——那是一只被烤死的老鼠,是爸爸那次为了检查插座而将炉子从墙边挪开时发现的。还有一些丝毫也不幼稚的恐怖画面:他父亲在自己的卧室里神志不清,吓得号啕大哭;巴利·纽曼从亨利的办公室落荒而逃时惊恐万状的神情,他之所以惊恐,是因为亨利要他正视他不愿(也许是不能)正视的现实;凌晨四点钟的时候,毫无睡意地端着威士忌一人独坐,整个世界都是一个死寂的空洞,他自己的脑海也是一个死寂的空洞,哦天啊,仿佛要过一千年才会天亮,所有的催眠曲都已被取消。这一切都在那团乌黑的云里,正像《圣经》中的灰色马一样朝他疾驰而来,这一切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他所想到过的每一种可怕的东西此刻都在向他逼近,不是骑在灰色马上,而是驾驶一辆外壳生了锈的旧雪地摩托车。不是死神,但是比死神更可怕。是格雷先 生。
离开道路!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喊叫,马上离开!快藏起 来!
一时间,亨利无法移动——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大腿上被转向柱撞破的伤口火烙一般的疼。他终于明白,当一只鹿被车前灯罩住时,或者当一只金花鼠在不断推进的割草机前愚蠢地蹦来跳去时,该是什么感觉了。那团云剥夺了他的自我保护能力,使他陷在它行进的路上无法动 弹。
不可思议的是,让他终于动弹起来的是那各种各样的自尽念头。他花了五百个痛苦的不眠之夜,才做出这个决定,难道就为了让某种兴奋症来剥夺他的选择吗?不,上帝,不行,绝对不行。痛苦本身就已经够受了;当恶魔要毁灭他时,就这样站在这里束手待毙,从而任自己恐惧的身体来嘲笑那种痛苦……不,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 生。
于是他动弹起来,但是感觉犹如在噩梦之中,他仿佛是在已变得与太妃糖一般黏稠的空气中艰难前行。他腿脚的起落非常缓慢,就像在跳水下芭蕾。他是在路上跑吗?真的在跑吗?此时此刻,他似乎难以想象,不管他有多强的记忆 力。
不过他仍在移动,而引擎的声音也越来越近,已是响亮的轰鸣。最后,他终于进入道路南侧的树丛中。他好不容易挪动了大约十五英尺,这里没有形成积雪,散发着清香的褐黄色松针上只有一层淡淡的白色。亨利双膝发软,跪在地上,吓得哭出声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捂在嘴上止住声音,如果它听到了怎么办?是格雷先生,那团云就是格雷先生,如果它听到了怎么 办?
他爬到一棵云杉后面,抱着长满苔藓的树干向远处张望,他的头发汗津津的,蓬乱地耷拉在眼前。他看见一点亮光,亮光在阴暗的午后跳跃、闪烁和晃动,渐渐变成一盏前 灯。
那团乌云越来越近,亨利无助地呻吟起来。那团云仿佛日食一般飘浮在他的脑海中,抹去他的思想,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可怕的画面:他父亲下巴上的牛奶,巴利·纽曼惶恐的眼神,瘦骨嶙峋的身体和呆滞无神的眼睛,皮开肉绽的女人和被绞死的男人。一时间,他对世界的理解犹如口袋一样被翻了个底朝天,他发现所有的一切都被感染了……或可能被感染了。所有的一切。与这即将到来的东西相比,他想自杀的理由实在是微不足 道。
为了不让自己惊叫出声,他把嘴巴紧贴在树上,感觉到自己的嘴唇紧压着柔软的苔藓,直至感受到了树皮的潮气和味道。就在这个时刻,“北极猫”一闪而过,亨利看清了坐在上面的身影,也就是制造乌云的那个人,而那团云现在正像热病一般充斥在亨利的大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