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麦卡锡(第4/8页)
这时,雪花开始从白色的天空中飘洒下来。透过飞舞的雪花,琼西突然发现,那头鹿的脑袋下面有一道醒目的橘红色竖线,仿佛是雪花引发的幻象。一时间,他失去了感知能力,顺着枪管所看到的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杂碎,犹如各种颜料在画家的调色板上被搅成一团。没有鹿,没有人,甚至树林也不见了,只有一堆令人不解的乱糟糟的黑色、褐色和橘红 色。
接着,橘红色更多了,一个成形的东西出现了:那是一顶帽子,一顶侧檐可以放下来遮住耳朵的帽子。外州人常常花四十四美元在比恩公司买这种帽子,里面有一个印着工会自豪地制造于美国的小标牌。你也可以花上七美元,在戈斯林商店买一顶,那儿的帽子的标牌上,只写着孟加拉国制 造。
这顶帽子的出现让琼西大吃一惊,他的意识也变得清晰起来:哦上帝!太可怕了!他以为那片褐色是鹿头,实际上却是一个人的羊毛外套的前胸,那只黑金丝绒般的鹿眼其实是一颗纽扣,而鹿角则不过是树枝而已——是他自己所待的这棵树上的树枝。这个人实在是不明智(琼西很不愿意使用疯狂这个词),居然在森林里穿着褐色外套,不过琼西还是想不明白,他自己怎么会犯这种可能会导致可怕后果的错误。因为那个人还戴着一顶橘红色帽子,对吧?而且,在那件显然不明智的褐色外套上,他还套着一件醒目的橘红色背心。这家 伙——
——差点儿跟死神握手了,只要琼西的手指再增加一磅(也许还不到一磅)的压力,一切就不可挽回 了。
这一事实至为真切地闯进他的意识,使他一下子魂飞魄散。在这个他永远也不会忘怀的可怕而鲜明的瞬间,他既不是车祸发生前那个自信满满的琼西第一,也不是那个捡回一条命后处处小心的琼西第二——事故之后,他常常处于一种身体不适和思绪不清的难受状态之中。在这一瞬间,他是另外一个琼西,是一位隐身人,正打量着站在一棵树的瞭望棚上的猎手。猎手头上的短发已渐渐花白,两边嘴角刻上了皱纹,脸上有些胡茬,显得很憔悴。猎手正准备使用自己的武器。雪花开始在他的脑袋周围飞舞,并降落在他的褐色法兰绒衬衣上,给这件下摆没有塞进裤腰的衬衣增添了亮色。他正要朝一个戴着橘红色帽子、穿着橘红色背心的人开枪,而如果他没有待在这棵树上,而是与比弗一起进了森林,他也会穿戴那套一模一样的橘红色行头 的。
他的魂魄“砰”的一声返回躯体,就像开着快车的人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又猛地靠回椅背一样。他惊恐地发现,他的猎枪仍然在跟踪下面那个人,犹如鳄鱼咬住猎物不放似的,他的脑海深处似乎有个固执的想法,坚信那个穿褐色外套的人就是一头猎物。更可怕的是,他扣在猎枪扳机上的手指好像无法松开。在令人恐怖的一两秒钟里,他甚至觉得那根手指还在继续用力,不屈不挠地要使上那最后的几盎司力量,让他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错误。后来,他渐渐认为那只是一种错觉,正如你坐在一辆停止不动的汽车里,眼角的余光瞥见有辆车从旁边缓缓开过,便以为自己的车在后退,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不,他只是完全呆了,但这已经够糟糕了,真是糟糕透顶。有时候,彼得发现琼西在他们聊天时走神,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就对他说,你想得太多了,琼西,而他的真正意思可能是你想象得太多了,琼西,而且这很可能是事实。很显然,此时此刻,当他顶着这个季节的第一场雪,头发乱糟糟的,高高地站在这棵大树的中央时,他就想象得太多了——他的手指扣在猎枪扳机上,没有像刚才害怕的那样继续用劲,但是也没有松开,那人现在到了他的正下方,他的猎枪的瞄准器对着那橘红色帽子的顶部,那人的生命悬在枪口与帽子之间的一根无形的线上,心里可能在打算卖掉自己的车,或者欺瞒自己的妻子,或者给大女儿买一匹小马(琼西后来有理由相信,麦卡锡根本就没有考虑这些事情,但是他当时显然不得而知,当时他正站在树上,发僵的食指扣着猎枪的扳机),而不知道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就像当初琼西一手拎着皮包,一边胳膊下夹着波士顿《凤凰报》,站在坎布里奇的马路边等车时,不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样,也就是说,不知道死神已经靠近,不知道死神甚至还可能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身影,就像从英格丽·褒曼的一部早期电影中逃出来的东西,或者是一个在宽大的风衣里藏着工具的家伙。也许是剪刀。还可能是手术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