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圆圈、星星(第4/9页)
“不过我的一生可不是围着钱眼打转的。”他说。
他听说在德克萨达岛可以搞到一片地。现在他轻易不离开那儿了。他什么活儿都干干,以维持生计。也还做一些皮划艇的生意,有时也打打鱼。他也给别人打工,干装修活儿,盖房子,当木匠。
“混日子罢了。”他说。
他给她描述他为自己盖的一座房子,从外表上看那只是个棚屋,可是里面可好玩了,至少对他来说是如此。一间睡觉的阁楼,开得有一个小小的圆窗。他所需要的东西都在手边可以够到的地方,就摆在外面,而不是塞在什么碗柜里边。在离房子不远处他将一个浴缸埋在地里,就在香草地的中间。他得将热水一桶又一桶地拎到那里去,可是他能够在星光底下泡澡,即使在冬天也是这样。
他种蔬菜,跟野鹿一起享用。
在他告诉她这一切的过程里,南希有一种很不愉快的感觉。倒不是不相信其真实性——尽管内中有一处重大的前后不相符的地方。那更是一种越来越令人困惑的感觉,接着则是觉得失望。他讲述的方式跟别的一些人是一样的。(比方说,她在乘船游览时相识的一个男子——其实在船上,她并不像她想让奥利相信的那样冷淡,那样不爱交际。)好多男人从来都不说一句他们的生活经历,除了简简单单地提一下年份与地点之外。可是也有另外一些男人,更新潮一些的,他们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说,口气似乎很随便,实际上却是经过精心营造的,说什么生活实质上是走一条崎岖不平的小路呀,可是不幸也正足以指向更好的前途,你正可以通过教训学到东西,无疑,欢乐是会在明天的清晨来临的。
别的男人这么讲她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反正不爱听的时候她可以去想别的事情——可是当奥利在这样做的时候,靠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与自己相隔着那只木头盘子里让人恶心的生鱼块,此时,一种悲哀感浸透了她的全身。
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他真的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那么她的情形又是如何呢?哦,问题就在于她还是原来那样。在谈到乘船游览时,她的劲儿就全都上来了——她喜欢听自己夸夸其谈,喜欢听自己倾泻而出,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始末说个端详。她过去并不是以这种方式与奥利交谈的——不过她倒是希望自己当时能这样对奥利说话,有时候在他离开之后,她也在脑子里以这种方式与他交谈。(自然,是在气消了之后。)有些事情发生之后,她会想,这事我希望能告诉奥利。在她按自己所想要的方式来和别人谈话时,她有时候又做得过了头。她可以看出他们脑子里在想的是什么。哼,讥讽人嘛,或是好厉害呀,甚至是太尖刻了。威尔夫是不会用这些词儿的,不过他说不定会有类似的想法,到底是怎样她就说不上来了。金尼会淡淡一笑,但是跟她过去的那种微笑却不一样。在她未婚的中年时期里她变得隐秘、柔顺并慷慨大方了。(在她去世之前不久她承认自己皈依了佛教,这秘密才得以揭示。)
因此南希一直是很挂念奥利的,虽然她从来都没有想清楚她所挂念的是什么。是他身上燃烧着的一种让人讨厌的热度,像人发低烧时的那样,是某种她无法胜过的东西。在她认识他的那段短时间里有些东西使她心烦不安,现在回想起来,发光的却正是那些东西。
现在他很认真地在说话。他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微笑。她记起了他以前想表现得可爱一些的时候所用的小手法。不过她一直相信那些手法倒是从来都没对她使用过的。
她有点担心他会说:“我让你都听烦了吧,是不是?”或者是:“生活岂不是很令人难以相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