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第3/6页)

差不多就是这样。这就是五十多年来一直喂养着门罗作品的那条小溪流。同样的元素就像克莱尔·奎尔蒂② 一般再三出现。门罗作为艺术家的成长如此惊人地清晰明显——贯穿整个《短篇小说选集》,在她最近的三本书中更是如此——正是得益于她对素材的熟悉度。看看她仅仅靠着自己的小故事做了些什么:随着不断地回到同一主题,她的发现愈来愈多。

这不是一个站在发球区的高尔夫学员。这是一个穿着纯黑紧身连体裤的体操运动员,独自一人站在一片光秃秃的地板上,她的表演却胜过所有那些身着华服、手握长鞭、被大象和老虎围绕的小说家。

“事物的复杂性——层层剥开的事物——似乎本就是无止境的,”门罗对采访者说,“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什么是容易的,没有什么是简单的。”

她在此陈明了文学的基本公理,文学魅力的核心。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阅读时间的碎片化,当代生活的分散化和破碎化,又或许确实是因为缺乏引人瞩目的长篇小说——我发觉,当我需要被真正的写作击中,需要好好喝上一杯矛盾与复杂性混合而成的烈性酒时,我最可能在短篇小说中与之邂逅。除了《逃离》,近几个月我读过的最吸引人的当代虚构作品是华莱士的短篇集《湮没》和英国作家海伦·辛普森的一部绝妙的集子。辛普森的书中集结了一系列以现代母亲身份为主题的漫画式尖叫,最初出版用的名字是“嘿没错开始新生活”③ ——一个你觉得无须进行任何修改的书名。然而这本书的美国包装商着手改进它,猜猜他们弄出了什么成果?“展开新生活”④ 。下次听到某个美国出版商坚称短篇小说集从来就卖不动的时候,想想这个可怕的动名词吧。

七、门罗的短篇小说比其他人的短篇小说更难以评价。

契诃夫之后,在展现某种人生方面,门罗比其他任何作家都更追求格式塔式的完整性,且更有成就。她总是有着培育和打开顿悟时刻的天赋。但是她取得真正巨大的、世界级的飞越,成为一位悬念大师,是在自《短篇小说选集》(1996)之后的三本集子中。如今,她追逐的时刻不是领悟的时刻,而是做出命定的、无可挽回的戏剧性行为的时刻。对于读者,这意味着在你知晓每个转折之前,你甚至无法开始猜测故事要讲什么;总是到最后一两页,所有的灯才会被打开。

与此同时,随着叙事野心的增长,她对炫耀表现出越来越少的兴趣。她早期的作品充满了大修辞、反常的细节、醒目的句子。(参看她1997年创作的《高贵的鞭打》。)但随着她的短篇开始写得像散文形式的古典悲剧,她不仅彻底摒弃了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且十分警觉:似乎一旦写作者的自我对纯粹的故事有所侵扰,就会强烈地破坏和谐性、搞乱气氛——一种美学与道德上的背叛。

读门罗让我静静思索,让我去思量自己的人生:我做过的决定,做过的和没做过的事情,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及我对死亡的展望。当我说小说是我的信仰时,我的脑海中会浮现出屈指可数的几位作家,大部分都已仙逝,还有一些在世,门罗便是其中之一。因为只要我沉浸在门罗的故事中,我就会对一个完全虚构的人物产生庄严的尊重,兴趣也静静生根,当我作为一个人,身处较美好的时刻,我也会这样对待自己。

然而,悬念和纯粹对于读者是一份礼物,却给评论者带来了诸多问题。老实说,《逃离》实在是太精妙了,我都不想在这里谈论它。无论是引文还是内容概要,都无法给予这本书公正的对待。公正对待它的方式就是去读它。

但为了履行我的评论职责,我决定为门罗上一本集子《恨,友谊,追求,爱情,婚姻》中的最后一篇⑤ 贡献这样一句话的悬疑广告:一个阿兹海默症早期女患者住进一家疗养院,在三十天的适应期后,丈夫获准来探望她时,她已经在病友中找到了一个“男朋友”,对丈夫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