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无家可归(第8/47页)

托马斯给每座教堂的神父分别写了信。所有的回信都闪烁其词。每一位神父都盛赞自己的教堂,夸耀它久远的历史和壮丽的外观。那些溢美之辞让人误以为葡萄牙高山区遍布着可与圣彼得大教堂(5)比肩的圣殿。但是一旦说到教堂里的十字架苦像,神父们的话无一例外变得乏味。每个人都宣称那是一件能够唤醒信仰的作品,却无人知晓它的来历和年代。最终托马斯决定亲身探访。想要弄清楚乌利塞斯神父的十字架苦像是否如他想象中那样神奇,除了亲眼一睹之外别无他法。高山区位于葡萄牙偏僻的东北角,与世隔绝,但对他来说不是问题。用不了多久,那件作品就会呈现在他眼前。

他被一个声音吓了一跳。

“您好,托马斯先生。您是来拜访我们的,对吗?”

是年迈的看门人阿丰索。他已经开了门,低头看着托马斯。他开门怎么这般悄无声息?

“是的,阿丰索。”

“您身体不舒服吗?”

“我很好。”

他略显慌乱地起身,一面把书塞回口袋。看门人拉响门铃。铃声一响,他的神经也瞬间绷紧。他必须进去,别无选择。不仅是这个家——这个多拉和加斯帕尔死去的地方——每一个家都带给他同样的紧张感。爱是一座有许多房间的房子,一个房间供爱就餐,一个房间供爱娱乐,一个房间供爱沐浴,一个房间供爱更衣,一个房间供爱休息;每一个房间同时也可以用作欢笑的房间、聆听的房间、倾诉秘密的房间、生闷气的房间、道歉的房间,或者亲密相处的房间,当然,也可以是迎接家庭新成员的房间。爱是这样一座房子:每天清晨水管里汩汩涌出崭新的情感,下水道冲走昨日的争吵;推开明亮的窗户,清风扑面而来,满是友善的味道。爱是这样一座房子:它的根基不可撼动,它的屋顶坚不可摧。他曾经拥有一座这样的房子,直到它被摧毁。现在他已经没有家了,他在阿尔法马的公寓空空荡荡,像个僧侣的房间。每次走进别人的家,他只会想起自己已经无家可归。他明白自己最初为什么会对乌利塞斯神父感兴趣,只因为他们共同的对家的思念。托马斯联想到神父获悉圣多美总督夫人死讯时写下的文字。她是岛上唯一的欧洲女性。除她以外的欧洲女人住得最近的也在拉各斯,两地隔海相望,相距近八百公里。乌利塞斯神父其实从未与总督夫人谋面,只是远远见过她几次。

一个白人男子的死亡,倘若发生在这座瘟疫肆虐的岛上,远比死在里斯本更让人扼腕叹息。当死去的是个女人,我的上帝啊!她的离去是让人最难以承受的重负。恐怕从今往后,再无女性同胞的身影给我慰藉。美丽、高贵、优雅,都随之而去。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托马斯和阿丰索穿过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阿丰索恭敬地在他前面领路,他依旧习惯性地倒行,于是两人背对着背,步调一致。到了大门口,阿丰索侧身让到一旁,鞠躬示意。门前只剩几级台阶,托马斯仍然倒着走。没等来到门前,门已经开了,于是他倒着走进屋。他回过头,看见达米昂正等着他。他是伯父多年的管家,看着托马斯长大。他面带微笑,张开双臂。托马斯转过身。

“你好,达米昂。”

“托马斯,我的孩子,见到你真高兴。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加布里埃拉伯母还好吗?”

“好极了。她像太阳一样照耀着我们。”

说到太阳,它正透过高大的窗户照耀着门厅里琳琅满目的陈列品。伯父靠买卖非洲货物发了大财,尤其是象牙和木材。一面墙上装饰着两支巨大的象牙。它们之间挂着一幅色彩艳丽、熠熠生辉的卡洛一世国王画像。国王陛下曾驾临伯父的府邸,当时他的眼前也是现在这番景象。其他几面墙上装饰着斑马皮和狮皮,上方挂着各种野生动物的头颅:狮子、斑马,还有非洲旋角大羚羊、河马、牛羚、长颈鹿。椅子和沙发也都以兽皮做饰面。壁龛和架子上陈列着非洲手工艺品:项链、原始的木质半身雕像、护身符、砍刀和长矛、五颜六色的纺织品、鼓,等等。此外,还有各式油画:风景画、葡萄牙领主和当地侍从的肖像画,还有一幅大尺寸的非洲地图,上面标明了葡萄牙殖民地。油画为大厅提供了背景,也多少透露出主人家的心性。右手边是精心布置的深草丛,有狮子标本潜伏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