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愧山西(第8/9页)

于是,人们在一九一五年三月份的《大公报》上读到了一篇发自山西太原的文章,文中这样描写那些一一倒闭的商号:

彼巍巍灿烂之华屋,无不铁扉双锁,黯淡无色。门前双眼怒突之小狮,一似泪涔涔下,欲作河南之吼,代主人喝其不平。前月北京所宣传倒闭之日昇昌,其本店耸立其间,门前尚悬日昇昌金字招牌,闻其主人已宣告破产,由法院捕其来京矣。

这便是一代财雄们的下场。

有人觉得山西票号乃至整个晋商的败落是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可惋惜的。但是,问题在于,在它们败落之后,中国在很长时间之内并没有找到新的经济活力,并没有创建新的富裕和繁华。

社会改革家们总是充满了理想和愤怒,一再宣称要在血火之中闯出一条壮丽的道路。他们不知道,这条道路如果是正道,终究还要与民生接轨,那里,晋商骆驼队留下的辙印仍清晰可辨。

在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之前,他们一直处于两难的困境之中。他们立誓要带领民众摆脱贫困,而要用革命的手段摆脱贫困,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剥夺富裕。要使剥夺富裕的行为变得合理,又必须把富裕和罪恶画上等号。当富裕和罪恶真的画上等号了,他们的努力也就失去了通向富裕的目标,因为那里全是罪恶。这样一来,社会改革的船舶也就成了无处靠岸的孤舟,时时可能陷入沼泽,甚至沉没。

中国的文人学士更加奇怪。他们鄙视贫穷,又鄙视富裕,更鄙视商业,尤其鄙视由农民出身的经商队伍。他们喜欢大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却从来没有把“兴亡”两字与民众生活、社会财富连在一起,好像一直着眼于朝廷荣衰,但朝廷对他们又完全不予理会。他们在苦思冥想中听到有骆驼队从窗外走过,声声铃铛有点刺耳,便伸手关住了窗户。

山西商人曾经创造过中国最庞大的财富,居然,在中国文人浩如烟海的著作中,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记述。

一种庞大的文化如此轻慢一种与自己有关的庞大财富,以及它的庞大的创造群体,实在不可思议。

为此,就要抱着惭愧的心情,在山西的土地上多站一会儿。

秋雨注:此文发表于一九九三年,距今已经整整十五年了。发表时被评为中国第一篇向海内外报告晋商和清代商业文明的散文。由这篇文章,我拥有了无数山西朋友。平遥民众为了保护我在文章中记述的城内遗迹,在古城外建市民新区,作为搬迁点,市民新区竟命名为“秋雨新城”,真让我汗颜。更有趣的是,有一度外地几个无事生非的人突然针对了我,山西的报刊、出版社也有涉及,但很快就有山西学者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山西应该对得起余秋雨》。厚道的山西人立即围起了一道保护我的墙,让我非常感动。

点评一:

当代中国对晋商的了解自这篇文章始。一个政治化的社会,文争武斗,大开大阖,以血泪与文辞吸引眼球,商人一直躲在历史的阴影里喘息。曾经叱咤风云的晋商,有着怎样辛苦的创业史?又如何走向衰败?我们又该如何尊重创造价值的商人?(老愚)

点评二:

本文“秋雨注”提到《抱愧山西》的巨大影响,《山庄里的背影》文后注也提到彼文的影响。也许还可以为作者增加一条影响:作者的系列历史散文,甚至也是如今方兴未艾的从电视业到出版业的“重述历史”的通俗文化景观之滥觞。

中国有号称五千年悠久漫长的历史文明、浩如烟海的文献典籍,为文学“重述历史”提供了取之不尽的资源。这是中国最大的财富,也是中国话语之幸。当历史进入文学话语,要么是重新阐释历史,提供新的史识,从而发现历史;要么是重构历史现场,以新的故事形态想象性地呈现历史。余先生重在阐释,轻于呈现。融文学呈现与新史识于一体的《万历十五年》,依然是“重述历史”的现代样本。(马策)